晏玥神色自若,扫过她手中的保温饭盒,“你今晚也出去了?”
话题陡然一转,邬嬴像膨胀的气球被针戳破,“我去看我妈。”
“应该的。”晏玥接过她手中的饭盒,顺势拉她进屋,“先去洗漱,我有话要找你谈。”
手心重拾温暖,她诧异得睁大眼睛,又反手握紧。
心里盘算等会儿先坦白自己的事,再明确说明不准她再见那个狗男人了。
洗完澡,来到楼下厨房等待。
无意间瞥见角落里红色行李箱,猜测公司是不是安排晏玥出差,打算等下一块问清楚。
约莫半小时后,终于等到女友下楼。
但对方却是一身外出的打扮,脸上的妆容也比往日精致。
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她缩了缩眉,两眼追着女友由远及近,直到对方拉开自己对面的椅子坐了下去。
晏玥没有顾忌她的注目,自顾自地掀开保温盒,伸手去拿那盒降火的炖品。
邬嬴瞧见了,眼疾手快地将滋补的那盒换了过来,顺口提了句:“你要出门?”
“是。”
“什么时候?”
“先吃吧,等会就凉了。”晏玥再次岔开话题。
邬嬴心中疑云更重,却又听从她的话先喝汤,再解释相亲局。
两碗炖品见底,那夜的故事也到了尾声,“就这样,不过我爸说可以不用管。”
晏玥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忽而莞尔,“这么说对方挺优秀,你可以试试。”
语落,空气凝结成静态,邬嬴不敢置信地瞪直双眸。
“试什么?你什么意思?”
她费力地张开胶着的嘴唇,艰难地挤出言语。
“字面意思。”
晏玥慢条斯理摆好空食盒位置,笑靥依然,“你们两人的背景,条件,年龄都合适,不妨趁机会多交流,未来对你也有好处。”
邬嬴睫毛颤了颤,眉间紧拧,“你......你是要把我推向别人?”
“是。”晏玥落下肯定,两眼认真描摹对面欲哭的芙蓉脸,嘴唇抿了抿,“嬴嬴,我们分手吧。”
凝滞的空气积压成浓云,化作冰冷雨滴狠狠砸落。
邬嬴垂下眼帘,着眼钉在碗底,胸口窒闷到难以呼吸,“为什么?”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死寂。
她的心脏仿似坐上失控的跳楼机,快速地,飞速地,无可挽回地下坠。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暂时给不了的我可以找我妈借。”她仰起头,眼圈泛酸。
“然后呢?一辈子低你一等?”
晏玥不屑地嗤笑,歪着头斜睨过来。
“我来京这么多年,原以为自己努力些就能出人头地,可毕业这几个月让我彻头彻尾发现,没有家庭托举,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她鼻头渐渐泛红,转头看向别处,“你为我凑学费还需要东借西凑,但有人一日内就能帮我安排妥当。”
晏玥摇了摇头,回眸正视。
“清醒下了,嬴嬴,我苦怕了,不想再苦了,现在我宁做富人妾不做穷人.妻。”
“我和你好了那些年,只不过为了拿到资源,如今你用处耗尽,而我攀上更好的高枝,我希望我们能好聚好散。”
安静听完分手说辞,邬嬴一颗心似坠落地面,摔得肉泥四处飞溅。
眼中泪花闪了闪,她咬了咬嘴唇,满是怨怼的眼锋直直刺向对面,“你攀的那人是方斌麟?晏玥你蠢不蠢,他爹不知道能保几年,你选他?”
“这与你无关!”
晏玥起身走到角落,一把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内宅。
房门“砰”的一声摔上,震得玄关天花板上两人一起悬挂的风铃叮铃铃响。
保温碗里的汤渐渐凉透,挂钟敲响十二下,室内循环系统吹得成片的龟背竹沙沙作响。
邬嬴缓缓回过神,伸直脖颈时骤感酸涩,这才发现自己枯坐许久。
起身时发麻的脚底一滑,整个人重重地跌落。
两天后,积水潭医院。
邬嬴躺在病床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任由旁边的馥儿聒噪。
“我哥这次回来几天,不知怎么了,心情好得像中大标,明明没有什么成绩,哦,对了,我听说有人看见他副驾驶两三次坐同一个美女,可真是稀罕。”
“嬴嬴要不要猜猜美女身份,和你很熟。”方馥儿试图逗起恹巴巴的闺蜜,见对方颓堕委靡,很是心疼。
邬嬴眼皮动了下,转头相望:“是晏玥,对吗?”
果然提到那个人嬴嬴才会有反应,方馥儿笑着点两下头。
不知道怎么了,曾如连体婴儿的两人,居然一人住院,另一人从未看望。
午饭时间,保姆过来送餐,母亲也过来了,递了份文件给她。
邬嬴接过文件打开,目光顿时凝滞。
白纸黑字是晏玥签过字的离职申请书,落款日期在上个月。
上个月,上个月。
她拿着文件的手慢慢抖颤,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望向母亲:“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也是刚知道,要不是周秘书提一嘴,我还蒙在鼓里呢。”
李复妍一脸无辜地坐在床沿,“我还以为这丫头找了什么好工作,原来是走了捷径,倒是挺聪明,这下少走十年弯路。”
母亲意有所指,她心知肚明,转头躺回床上。
原来,晏玥一早就动了离开的心思。
五脏六腑传来阵阵绞痛,可碍于外人在场,她只能紧闭眼帘,拼命藏好翻涌的情绪。
“阿姨,这是什么?你们在说谁?”
方馥儿留下来吃饭,看到母女俩打哑迷,好奇追问。
李复妍唇角弯起弧度,“我们在说玥玥很厉害。”
“阿姨的意思是?难不成?”方馥儿激动地放下碗筷,“我不同意,一千万个不同意,之前死狐狸精和我抢嬴嬴,现在和我抢哥哥,不行,我不会让她进家门的!”
听着两人对话,她的心仿佛空了一块,感官也变得迟钝,好像她们口中谈论的那个人与自己毫无瓜葛。
在医院休养了一周,她马不停蹄地参加牛津的研究生面试,考完试便接到馥儿的急电。
“我哥和狐狸精没戏啦!”
邬嬴表情微滞,一颗心终还是为那个人牵动。
缓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你怎么知道?”
“我哥回鹏城了,没带任何人!我就说我哥眼光不会那么差,虽然狐狸精确有几分姿色,但跟咱们大院里的一比,还是排不上号……”
还没听完整,她就挂了电话。
这才几天,方斌麟就腻了?
邬嬴眉峰高耸,点开晏玥的微信,两人的聊天记录停在分手当天,再点进她的朋友圈,映入眼帘的只有一条横线。
盯着横线不知静默了多久,心脏忽地一跳,她翻开通讯录,拨通了小蘑菇电话。
嘟声轻响,随即传来机械女音,悠长而冰冷:“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空号?
她霎时慌了,回到微信界面问询,【你在哪?】
屏幕上跳出红色感叹号,信息发不出去。
邬嬴急得睫毛乱颤,向馥儿要了方斌麟的电话,立马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方斌麟吊儿郎当的嗓音传来,似乎早就预料到她的来电,主动喊了她的名字:“邬嬴,怎么了?”
“方,”邬嬴咽下溜到嘴边的全名,硬生生压下心头焦躁,“斌麟哥,晏玥去哪里了?”
“晏玥?”方斌麟坐在办公椅上转一圈,“她出国了。”
“出国?”
邬嬴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她,她去哪个国家?”
“美国,英国,意大利,说不定呢,她想出国深造,我恰好有闲钱就供她出去看看。”方斌麟言语带笑,“听馥儿说你也要出国了,说不定以后还会遇上,到时候麻烦你多照顾我们家玥玥。”
这才多久?就我们玥玥?
窒息感蔓延全身,她咬紧牙根。
“好。”
原来晏玥还真找到了人形ATM机,攀上了高枝。
邬嬴闭上眼,心脏渐渐生疼。
这次,她真真切切确定——
她真的不要她了。
年末,比录取通知早到来的是疫情,病毒爆发得突然,口罩厂订单暴增。
而后,事业就慢慢发展到现在。
方才当众说感谢她,其实也说得没错。
分手那几年,自己常与陆阿姨联系。
阿姨和外婆并不知道她们早已分道扬镳,总在她面前毫无遮拦地提起那个人。
听说前妻姐留学期间过得很好,除了上学,还去知名律所实习。
每当听到那个名字,身体就会本能地翻腾想念,而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硬生生克制。
不清楚晏玥是真的过得好,还是报喜不报忧。
但她知道,自己是真的很难熬。
即便后来成立了鼎中孚,她时不时还是会想起晏玥还在时,自己不过只是普通投商。
那时候总幻想着小富即安,赚点小钱就带女友回归田园。
她很喜欢陆阿姨和外婆,届时买栋小别墅,四人住一块,也方便给两个长辈养老。
可到头来,只有她一个人想过平静生活。
一晃数年,恨意滋养自己越攀越高。
可越是身居高位,她对她的恨就越发浓烈。
明明做错的是她,为什么还能不知廉耻地乱求助?
一顿饭吃得心头窝火,她端起绿茶接连续杯。
宴席散后,众人转往附近的温泉山庄。
她接过周岱递来的房卡,自行拖动行李箱走向独栋木屋。
刚进房,锁屏就弹出由己发来的微信:【你带走晏玥?】
她眉眼微缩,搁下行李,鞋都没换就先找个地坐下。
【不是你说别让她和我妈过多接触?】
【查出什么了吗?】
Omnia:【还没】
Omnia:【温泉天然吗?山庄环境好吗?】
Omnia:【你看下私密度和安全卫生,舒坦的话我也带嘉嘉过去】
得!千里撒狗粮!
她没眼看地连回三句:
【没空看】
【不想知道】
【随便住】
最后一句确是实话,她连泡温泉的泳衣都没带,全权交给人事部门安排。
Omnia:【难道你不想看前妻泡温泉?】
邬嬴脑中迅速闪过一道身影,眉心搁不住微蹙。
旋即快速敲击屏幕:【不好意思,还真一点兴趣都没有】
忽而,门铃响起。
她搁下手机,缓步走去开门。
木门微敞,她顿即看直了眼。
门外,晏玥裹着宽大棉布浴袍,仰起湿润秋眸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