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他道:“周大人记忆超群,颇通数理,可还记得适才席面宴会间所叫价的物事?”
户部左侍郎周大人虽不清楚岑云谏的意图,但还是向前一步,作揖后扬声道:“兽面纹掐丝珐琅五供,靖国公世子竞得;青花折枝牡丹纹折沿盘,赵侍郎的公子竞得;白玉双螭耳杯,平宁侯世子竞得……”
一字一句,将刚才席面间叫卖的物件一一道来,连同所竞得的银两都分毫不差,就连参与竞价的公子哥的名讳都记得一清二楚。
一时间台下的众位贵公子面色渐渐难看起来,心头像是挂了一个秤砣,悬而未决,吃不准这是何意。
等到周大人说完,岑云谏才缓缓开口,“前些日子我听宫中的大监说宫里遭了贼,丢失了一些御品和摆件,好似正与这些物件相和,又在这样的场合遇到,难说与许州案件没有干系。”
好大一口锅!
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扣在了他们头上!
曹楚英下意识瞪大了眼睛,心头一慌,坏了,今日怕是怎么走都会掉进坑里了,这分明是有备而来。
“殿下,我——”
岑云谏见火候到了,吓够了他们,才道:“不过——”
“各位都是公卿子弟,自然不会掺和到此等悖逆之案中。应是心存良善,为着许州黎庶的温饱而日夜忧虑。这才仗义疏财,将席面间叫价所得银两一并捐与户部,以解朝廷之困,百姓倒悬之苦。”
“……”
好大一顶高帽!
顷刻之间,厅堂之内阒然无声。
自幼在家中耳濡目染的曹楚英听出了其中意味,犹疑片刻,果断站了出来,“殿下英明,我等身为公卿子弟,当仁不让,自是应为朝廷分忧。”
领头羊都出来,后头的一群纨绔子弟知晓今日必须得破财消灾了,于是纷纷响应,争先抢后,倒像是真心实意为朝廷分忧解难,恨不能奋力当先。
看到这一幕的户部周大人愣住了,神情恍然,不知事态如何发展到这一步,脚步一跌,险些平地摔,还是身旁的谢清宴扶住了他。
周大人反手抓住了他的手,喃喃道:“琼台,户部发财了。”
“……”
这算不得发财,但朝廷度支皆有法度和律例,各地税收亦有陈规,眼下能多出钱两来周转赈济,平抑米价,于国于民,总是好事。
谢清宴神色复杂,将人牢牢扶稳,交给了身边的还算镇静的沈大人,“有劳。”
随后便安排人接手此事,周大人和沈大人亦前往一道处置,这些个贵公子听说能远离此处,恨不得当即就扒开地砖就此遁逃,脚步飞快,心有余悸。
很快,厅堂之内就只剩下了谢清宴和岑云谏一行人等,一下变得冷清了下来。
谢清宴命人将遮挡的黑布揭开,靠在铁笼旁的谢辞岁不适应光,下意识闭上眼睛,却发现眼前一片昏暗,原来是谢清宴抬起袖子替他遮住了刺眼的灯光,让他适应一二。
但对于谢清宴他还是陌生的,谢辞岁警觉地别过头去,手指攥紧了些。
谢清宴定定看着谢辞岁手掌上握着碎瓷片还在流的鲜血,想要帮他止住,不料抬手的一瞬间,却反被谢辞岁尖利的指尖毫不留情地在手背上划开两道血痕,顿时破皮出血。
谢辞岁用凶厉的眼神警告谢清宴,眉骨锋利如刀,恶狠狠地不准他靠近半分,身躯绷直来,还用手肘撞击身侧的牢笼。
“大人!”
身旁的统领见状,立刻上前去,但被谢清宴用眼神止住。
谢清宴无视手上的血痕,声音放缓了些,眼神温和,“虎奴,你的事我都调查清楚了。你逃跑后到吴家,是为了救那只怀有身孕的雪貂对吗?”
谢辞岁的眸光定了一瞬,像是听明白了谢清宴说的话,神色里慢慢多了分不知所措的伤感。
“你曾尝试过回到深山里,可虎奴,在人世走过这一遭,你便再也回不去了。”
“它们不能接纳你了。”
片刻无声,晚风吹得梁上彩绸游漫,仿若远山游云缥缈。
缓缓的,谢辞岁的眼中渐渐浮漫上怆痛的悲哀,他的头靠在铁笼上,唇瓣紧紧抿住,气息急促,肺腑起伏不一地震动。
“嗷呜——”
谢辞岁猝然发出小兽失群般痛苦的哀鸣,低唤声凄怆悲凉。
他眼底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澄澈剔透,如清溪沉石,茫茫然的失措和仓皇不安沉潜其中。
岑云谏遥遥看向牢笼中的少年,神色不明,只听得他一声哀鸣时,扣着白玉扳的指节忽而一顿。
听到这一声,谢清宴心绪错综复杂,更多的是心疼,思虑沉了沉,柔声道:“虎奴,你叫辞岁,谢辞岁。”
“我是哥哥,谢清宴,我带你回家。”
谢辞岁似懂非懂,懵懵然地看着谢清宴,但骨子里本能的警惕没有消失,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身躯还在蓄力,时刻保持着戒备。
“慢着。”
忽而一句打断了谢清宴,身后的岑云谏徐徐起身。
听到这一声,一旁看热闹的苏逾白心头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