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虚道长眯起覆了霜般的浊眸,似在沉凝,又似在回味与叹息。
他并未对二人说辞发表意见,也未表示认可,只是目色深处深含着一种涩涩的疲倦。
让弈清觉得他好累好累了。
他微微闭上眼睛,张开双臂托起那宽大道袍的衣袖一拂便将那身体缺憾般的巨大血窟窿遮掩住了。
雪歇了半晌,微弱的阳光却带着一股灼人的明媚,本应是温煦的触觉,此刻却令人不喜。
他抬眸,遥遥看了云霄中那两条巨龙因轻微翻腾而露出的些许金鳞和衔珠般的触须。
那触须看似柔软绵绵,却坚硬如铁,若是被一鞭打在身,便即刻是神销魂灭。
不知不觉,在这秦岭之中每日皆是在刀山火海中浑噩度过,不知天地变幻、日月星移,如今竟离从蔷国初来时距离有二月光阴了。
当初弈清被迫打生桩投入水泥浆中,还是九月底的深秋,再经历那极阴的祭祀日,如今竟已堪堪在此磨了两月之久。
此时已是十一月中旬了,按理说此时应愈发冰天雪地才是,但因种种斗法化境之故,出现了各种气候异象。
就如这雪,整整下了两月之久。
但下了又融,融了又下,竟如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般。
明明是朔风凛冽、凛然寒冽的冬月,方才经历一番生死边缘的打斗,不仅两位修道者,就连弈清竟也忘记了笼袖抵御严寒。
她只是盯着灵虚道长,眸色纯净而澄澈。
此刻她褪去些微惊惧的小脸不再煞白,而因为要计较如何救人的算计之中而让神采有些集中,两颊如歇了微微霞色一般。
她注视着灵虚道长,而灵虚道长却神色淡漠地看着视野以内的一抔雪。
那雪因一层又一层的覆盖而显得坚硬无比,其上因人的脚印或枯枝败叶而沾上污渍,尤其是那鲜血的红艳艳的,看的人触目惊心。
他青色的道袍随风微扬,清癯的身姿显得衣裳空荡荡的,跟来时的仙气不同,此刻令弈清多了一些想要照顾的心。
但显然灵虚道长并不需要,他目中有些乏意,只是定定地看着那抔雪因天光的照耀而融化成一点点水渍,随即一滴滴顺着坡度留下来,流进了他的心里。
那血红的刺目终是让他振作起老倔的精神,幽邃的呼吸轻叹:
“你们将我徒儿的残肢埋了吧。”
才说了这么一句,他老眼中便再次流出浊泪:
“若残肢寻不到,好歹给他立个衣冠冢。”
辛君衍本焦急的眸色因这老人的垂泪而沉静了下来,他立刻作答:
“师兄,你放心,我这就去......”
“不。”谁知灵虚道长摆了摆手阻止:“山腰那楚人的安危要紧,你赶快去,至于我的弟子们还有这女娃娃便先留在这吧。”
辛君衍面上顿时浮现犹豫和疑色:
“这怎么能行,师兄,你。”
灵虚道长疲惫地闭了闭眼,他白眉微挑:
“放心,老道我还有使命在身,现在给不了命给他。”
看着这位矍铄而坚毅的师兄此刻面上伤感至极,但眸中依旧隐藏一丝傲气,他便不再多说了。
临走时,辛君衍嘱咐弈清:“还记得你身上的紫珏玉符吗?它能感应我的青铜玉珏,若有事你便拿出它唤我。”
“可我不会用啊。”弈清脑中迷茫,上次不过是巧合而已。
辛君衍安抚她:“不懂你可问灵虚道长,他不过是□□暂时不能用罢了,至于体内真气却是能凌驾于九菊之上的。”
她不欲再耽误他时间,只点点头。
灵虚道长也只是一阵静默。
待他走后,灵虚道长便抬头望了一眼云层中那若隐若现的飞龙。
待垂眸时,他叹了一口气,吩咐剩余三名弟子开始为守默立衣冠冢。
因虬龙的力量巨大,在地坑上造成的冲击力过于强大,以至于穴深百尺。
这个高度令人望而生畏。
但灵虚道长的弟子竟纯粹地想要入地穴去寻师弟的残肢和衣裳。
灵虚道长顿时鼻子一酸,抬手制止了他们:
“你们这些小徒儿,也真傻。”
他的唇抿成一条线,嘴角有些微勾,也不知是在感叹还是在遗憾。
“不必下去寻了。”
三名弟子立刻有些懵然,皆疑惑地看向师傅。
只见灵虚道长不欲解释,却从紧紧攒成拳的右手中拿出一物。
那三名弟子一看,皆鼻尖酸涩而惊讶:
“是守默的玉佩。”
弈清随着这惊讶之声抬眼望去,只见一块皎洁晶莹的羊脂玉佩之下压着一块青色的道袍袍角,她也瞬间便落了泪。
灵虚道长平静吩咐:“就将这些埋了吧。”
他又用浑浊的双眼在周遭四处逡巡,用手指过去:
“我瞧着那歪脖子槐树挺好的,就将这两样东西埋在那树下吧,以作个念想让我的徒儿入土为安。”
三名弟子眼泪模糊,哪有不应的,便接过两样物事就开始着手去做。
弈清却并不起身,她总觉得灵虚道长此举有些疑惑,她便留了个心眼,不愿离开他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