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闻到了难闻的烟味,周围的人开始起哄:“又是随便选的?”
“全部压上啊……”
那些声音不重要,我重新捂住了自己的鼻子,眼前的视线开始一阵阵发黑,我点了点头。
司赌者没有再确认,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随后低下头,将手掌覆在那张被选中的札牌上。
司赌者翻开札牌。
五。
我选的是什么?
周围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他们在嘲笑我,因为我输了。
我迟钝地把视线移回自己刚才指过的位置,去看我选的是什么,哦,是四。
我选的是四。
我输了。
我把所有的筹码一口气输完了,我竟然没有觉得难过,现在的我结束了游戏,输完了也可以离开这个游戏桌。
对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我扯了扯旁边的男侍从,想笑着和他说话,但我无法控制我的表情:“离开……”
“什么?”他凑过来,他真的好高,得弯腰才可以把耳朵凑到我的嘴边,他之前有这么高吗?没印象了。
原来除了兔耳朵,还有人的耳朵。
我盯着那只耳朵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原本要说什么,又凑过去,小声地重复:“离开……带我离开这里。”
男侍从直起身,把刚才随着弯腰滑到胸前的长发重新拨回背后,随后对我行礼:“知道了,请往这边走吧,客人。”
我看着他的头发发呆,他是长头发的吗?好长的黑发。
男侍从看我半天没动,又问我:“怎么了客人?”
我依旧看着他发呆,我觉得按照他这么体贴的表现,是会发现我不对劲的,我告诉他我想离开,他知道带我离开这里就好了。
我已经快喘不上气了,连说话的余蕴都没有了。
“客人?”男侍从走过来,俯身确认我的状态。
我希望他有什么超能力,要是能听到我心里在想什么就好了,不要让我开口,在这我说不了话。
“失礼了。”
男侍从说了一声,就把我抱了起来,那是一种抱小孩的姿势,我完全依附在他的身上了。
我应该要说这样不对,但是我无法说话,也不能说话。
我脑子里充斥着奇怪的东西,我觉得这个抱我的姿势给我了极大的安全感,我好像感觉到了温暖,有森林,有潮湿的森林拥着我。
墙壁上的壁灯是简陋的铜制壁灯,上面的涂层斑驳,男侍从抱着我走过,我就抬头看着那些壁灯,下面的人群与我无关。
壁灯一盏接一盏,我在男侍从怀里可以呼吸,森林制造除了许多的氧气,我有些晕,是氧气太多醉氧了吗?我思考,我放弃。
他的头发好长好长,我好像见过这么长的头发。
我吸收着他身上的氧气,一边有气无力地对他说:“喂。我一无所有了。”
男侍从没说话,他抱着我往前走。
他不理我,我要给他差评,我要投诉,他怎么可以不理我?
我都一无所有了!
我要离开这个森林,这里不适合我,我觉得我在发烫,也许我想错了,我不是青苔,那我是什么?
我想起了柱间,我要去找母亲。
我要从男侍从身上下去。
我的视线又从壁灯迅速下移,越过下面的人群,看见地面离我好远,好高,我什么时候离地面这么远了。
我要去找母亲。
我扯着男侍从的领子:“我要下去。”
男侍从摇了摇头:“客人,我们还没有离开这里。”我松开手,觉得他有在履行我的命令,心里想着等下不用投诉他了,他的服务很到位。
母亲,母亲,母亲。
我无声的做着口型。
“这是你的愿望吗?母亲。”我听见自己说。
这是什么,我说了奇怪的话。
请……让我……死去吧。
有人说。
男侍从把我放下来,我还在想脑子里是什么东西,是谁在说话?谁要死去?是谁?
小夜……不要这样。
谁?!
是谁在说话?
我不想听,所以我捂住了耳朵。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一边往后退,一边希望它能够停下来,直到后退到不能再后退的角落,我蹲下。
有没有人把我的心脏拿出去,它太快了,我不舒服。
我的手脚发麻,差点就要趴在地上。
“客人!客人!”男侍从好像在喊我。
我看着他,盯着他脸上唯一裂开的嘴巴,还有他的耳朵,兔子耳朵,毛茸茸的。
“小夜!”男侍从焦急地喊了我的名字。
他蹲下捂住了我的嘴巴和鼻子:“小夜,跟着我呼吸,呼……吸……”
他的手也是森林的味道,我艰难的配合着他,点了点头。
男侍从的脸越靠越近,那没有无关的脸在这种时候让我感觉到平静,他没有眼睛,我就不用捏造出视线来给自己施加压力。
他肯定看得见我,但现在我面前的只有他,我可以假装他看不见我。
“唔。”我已经好多了,点了点头示意他送开手。
男侍从松手又从口袋里拿出手帕,他开始擦我的脸,湿润的一片,我才意识到我也许是流出了不少生理性泪水。
给人家的工作添麻烦了。
不过他看起来工作量也不多,只是从头到尾就只是跟着我。
这时我才发现,我们已经进了电梯。我缩在电梯的角落里,四面的镜子里映照出无数的我,无数个男侍从半跪在我面前。
一下子又是好多人,好多人。
太多人了,我刚平复下来的呼吸卡在喉咙。
夜澄,冷静,冷静下来,只是视线而已,究竟有什么好怕的。
男侍从似乎很快发现了不对,他重新伸手捂住我的脸,他的手好大,捂住了我的口鼻,连大半视野也一并遮了起来。
好黑。
我的精神比刚才好上不少,至少我现在能意识到我发病了,我以前鲜少有这些明确的认知,死去活来反复盘了盘自己的人生,这才意识到我病了。
我病了,病了需要看医生,我需要治疗。
“客人,你好点了吗?”男侍从问我,他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近。
我费力伸出手,阻止他继续捂着我的脸:“我想出去透气,带我去窗户边吧。”
这里还是很闷。我想要闻一闻新鲜的空气,发麻的手脚毫无力气。
“我不会逃的。”我对男侍从说,“让我去窗边待一会儿,好吗?”
男侍从又抓着我的肋骨,阻止我继续下滑躺到电梯地上,他干脆把我靠在他身上。
我没有其他力气阻止他的摆动,就像上了发条的玩具,里面的心脏在砰砰的运作,除了维持活着这件事之外毫无作用。
“没有窗户,客人。”男侍从说,“这里没有窗户,如果客人不舒服,我可以带您去休息。”
“其他可以透气的地方也行。”我说得很慢,“我难受……有一点难受。”
随便什么都可以,即使是狭小的透气孔也可以。
“都没有,客人,这里没有这样的东西。”男侍从的声音仍然很平静。
我眼前一酸,这下我是真的意识到了我想哭这件事,或者说我已经正在哭了,我的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这可真奇怪,这有什么好哭的,我已经好些年没有掉出过眼泪了,还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已经流干了。
原来还有,它们躲起来了,在柱间的梦里。
我的眼泪在这里。
我抽了抽鼻子:“那植物,绿色的植物也可以,带我去那里吧。”
男侍从哄孩子般在我的背上拍着:“也没有,客人,我们这里没有植物。”
“差劲的服务。”我说着就搂住他的脖子,我现在需要拥抱了,至于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只是刚好站在我面前的人是他。
我的胳膊松松地挂在他脖子上,手指还在发麻,双手无法紧扣,那股潮湿的森林气息又重新包了上来。
我闻到的还是他身上的的森林味道,我的脑子发胀,却又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这里怎么会没有植物呢?柱间就是不会消失的森林。
我确信了一件事:“你在捉弄我。”
男侍从和这梦境的主人一样,都有许多坏心眼。
“我一无所有了。”我控诉他的恶劣行径。
“呵。”我听见男侍从低笑,他把我重新抱起来:“客人,你现在需要休息,我带你去休息。”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把我吓得一激灵,我下意识抓住他的辫子,好在他调整姿势以后,我刚好可以把头靠在他肩上:“那母亲呢?会找不到我的。”
男侍从一只手抱着我,另一只手伸过去按下电梯的按钮,他的嘴刚好停在我耳边,他说:“母亲会找到你的,小夜。”
我听到这句话,安心的靠在他身上。
小夜,忘记吧,忘记这一切吧。
有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