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只是想知道队员的情况!根本没打算出卖……”
“你今天敢在刑侦里头装窃听,明天就敢跑缉毒队去!咱们卧底的兄弟还活不活了?啊!”左砺气上了头,反而冷静下来,“就现在这个局面,你别告诉我,你还想不明白‘不追究’是什么意思!”
向恒一噎,声音都哽在了喉咙里。
起初,他也怀疑过朱慕风那一句“念你有功,不想追究”,可他满心满念都在盘算着日后的出路,根本没有细究多少。后来袁弋出手,他只当是个人恩怨——袁弋表现出来的,就是个人恩怨!如今再被左砺这么一问,他才反应过来,是他想得太少、太浅了!
从头到尾,根本没人打算真正放过他!更况且,这里面还牵扯着林谌……
向恒陡然瞪大了眼:“不行……不对……我没有犯事!我没有错!你、你让袁弋来,我要说清楚,我一定要说清楚!他们误会我了!是误会!我、我还救过……”
“你这人什么逻辑啊?”左砺觉得好笑,“你知道自己在哪吧?有问题,你不懂去公审说啊!喊人来有什么用?”
向恒想要挣扎起身,正欲开口,又听左砺自言自语般补了句:“说清楚就不用判了?自己都是从警署出去的!就一法盲,怎么毕业的?嘶——不会连警校都有问题吧?”
一分钟后,一声信息铃响吸引了李启安的目光。
他放下手中的鼠标,刷开了手机屏幕,快速一扫,好笑道:“左警官跟老陈有得一拼了,就提了个问题,剩下的百来字,全是要求上前线。”
杨恬见惯不怪:“群里给他和老陈新封了一个‘莽虎亲兄弟’,他以为是开玩笑呢?就他那身劲儿,还怕袁弋会浪费?瞎操心!”
“嗞嗞——”
电流声细细磨进耳里,李启安和杨恬同一时间抬头凝神,就听摆放在办公桌上的通讯机传来战报。
“西楼二层发现内鬼,已控制5人!正在排查其余楼层!”
“看守所已确认有8名内鬼,在识破假扮宋卫的警员身份后,反扑剧烈!期间,击伤了三名嫌疑犯,均属李家旁支!梁先生的手下——秦女士已将大门反锁,正与警员联手抓捕内鬼!目前战况不明!”
“报——主楼威胁已解除!是否需要支援其他区域?”
“收到——”李启安说着,随即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各楼互相监督!看守所继续观望!主楼队伍,原地待命!所有擅离职守者,当‘内鬼’处置!”
他用手指轻轻拉开窗帘布,露出小小的一道口——这里,是署长办公室,主楼的最顶层。往下看,可见大部分战场。
不同的阵营在不同的区域拼杀、搏火,而警署大门紧闭,围墙上的防爬刺尽数通电,就连警署外围也被拉上了封条。实行一个有进无出。
不知情的百姓闻声顿足,隔街相望。不少行人反应过来,速速拿出手机上网搜索。
意料之中,网络上铺满了来自警署周边住宅区、商业楼的视角画面,正直播着这场闭门大战。
舆论适时爆发:
有人忧心。
有人震惊。
有人骂着活该。
有人喊着必胜。
纷扰的火光带着硝烟味,溢出警署,涌向四面八方。周边的百姓越聚越多,似乎都在等待、期盼,这场困锁于方寸之地的战争,能尽早拼出一个结果。
——“公审后,立即开启全员筛查行动,个人、家庭,一律清查!内鬼们别想着藏,拔出萝卜带出泥,一个供出一个,迟早轮到你!当然,为亲人计,我欢迎各位鬼私下举报、投诚!届时,内鬼和叛徒光环齐齐加身,能让你们和全家都死得漂漂亮亮!”
这是正午时分,朱慕风发送到大群里的信息。
没有李启安的把控,朱慕风满文皆匪气,带着独属于刺叶王兰的尖锐,张狂跋扈,逼着内鬼不得隐藏、也不能投降,这才有了眼下的激战。
它,是危险,却也是机会。
李启安放下窗帘,迅速回到座位上,敲打键盘。之后,又默默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好一会儿,道:“挺能忍,到现在都没发求援信息。”
“还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中呢。”杨恬端起旁边的水杯,一边喝着水,一边抬眼扫过数米外静坐的人们,“你们不会也觉得尽在掌握中吧?”
静坐的人并不代表心也静。杨恬的一个问,瞬间激出不同的情愫,弥漫在空中,复杂交错,久久不息。
愤懑、惶恐、忐忑,更有迟疑。
令人五味杂陈的,是那翘首以盼的狂喜——李滨,李家新一代的掌权人。此刻,正幸灾乐祸地睨着自己身旁的几位同族长辈,笑得轻蔑又不屑。
李滨最先佯装无事人,细细端详了一番署长办公室的气派装修,发现果真没人开口。便回头对杨恬说:“你们打赢了,才没有后顾之忧啊!这帮老家伙个个都是人精,在等结果呢!”
“李——滨——!”
李滨扭头一看,就碰上了气急败坏的李家二伯,即刻换上一副无赖嘴脸:“怎么了,二伯?你不是挺能算计吗?当初推我上位,数你最积极!要拿我当替死鬼,你就该想到有今天!”
“你个杂种!吃里扒外!”
李家二伯气得直跳起来,随即听见一阵整齐划一的机械摆动声,自脑后传来,他似才想起了什么,身形猛地一顿,僵直在原地,脊背透凉——偌大的办公室里,可不只有他们一行人,还有他们身后如同判官般存在的警员。
这些警员全员不露脸,一身漆黑的装备冒着肃杀之气,一对一地立在他们身后。手里那把散弹枪,会随他们任何一人的举动而改变方向。
更诡异的是,与他们相对而立的另一名男子。他只着便服,一直站在杨恬身后,寸步不离。可他的眼神既平静又警惕。看得久了,就会发现,男子警惕的并不是他们,而是他们身后的警员。
那股似牵制又像相守的无形抗衡,叫李家二伯心惊胆战。就好像他身后的警员里,隐藏了所谓的内鬼,无时无刻不在威胁着他们的生命。
当恐惧被无限放大,他能做的只有慢之又慢地坐回原位。大气不敢出。
李滨眼瞅着这一幕,发出冷笑:“对嘛二伯,别乱动啊!你当是在自己家里呢?这是警署!署长的办公室啊!”
他抬起被铁铐困紧的双手,指了一圈,“人家好心让咱们来这儿躲灾,你不领情可别拖上我啊!我是干了坏事,可我也是证人啊!你再想抽死我,也得问问那边的几位同不同意吧?”
一把火烧到了坐在最侧边的几个人身上。那几人身后同样站着警员,不同的是,他们并没有李家的惶恐与惧怕,眼中满怀着憎恨的火焰,直逼李家一行人。
李家二伯根本不敢看过去,只因那里坐着的,正是撕开这桩案件缺口的重要人证——宋卫、萧喻,以及李兴兰。
自日前警署起火,朱慕风便趁乱将人秘密转移到署长办公室,随即全层封锁。也由于同一原因,让“高度戒备”的理由变得极其充分,根本没人会去怀疑署长办公楼层的安保变动。
两帮人,就这么绑到了一起——仇人同囚,暗流汹涌,双方亦格外抵触。指桑骂槐、反唇相讥,都是常态。加上李滨这个两头烧的喷火龙,好像再不动手,就会对不起自己吃过的饭一样,空有一身精力。
只是后来,宋卫这边忽然变了,他们从开始的怨怒、憎恶,逐渐转变成莫名的喜悦与兴奋。
但凡见面,他们三人就冲着对方阴恻恻地笑,也不说一句话。差点没给李家人逼出神经病来。
直到今日公审召开前的两小时,他们又被统一关进了署长办公室。宋卫三人虽然脸色疲惫,但眼中有光,愈发安静地看着杨恬和李启安忙前忙后。
听着各方来报,他们的心情实际难有平和,可他们坚持平静地,默默地,聆听外界的风云变幻。
这时,李启安却说:“你们的顺序怕是弄错了。如果你们不能清楚指认幕后黑手,我们怎么能在第一时间做到一网打尽?”
他看向李家二伯,“目标不够清晰,才会有断断续续的麻烦——你刚才也听见了,公审现场,你哥哥李贤渟才刚露面就遭内鬼突袭。如果不是我们早有防范,你们李家人上一个就得死一个,我不认为你们还需要犹豫。”
李滨一听,顿时笑了:“原来是没算明白啊!我还当二伯的计策有多厉害!出了李家,那是……怎么说来着,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丢人现眼啊!”
“你个畜牲!”李家二伯即刻朝他横去一眼,“你给我闭嘴!”
“小子,你都成年人了,还说什么大实话?”杨恬笑着接口,“我看你这二伯不是在等结果,是想被人结果。”
李滨心知杨恬借他搭桥,可为恶心自家人,他无比乐意配合:“警官,是我的错——就该等结果!反正幕后的人都知道,我就是一枚废棋!人傻,又知道得不多,要死啊也轮不到我,哈哈哈!”
李启安刚从手边抽来了一沓白纸,又分给了杨恬几张,站了起身:“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帮凶还是污点证人,由你们自己选——”
他走向李家人,“五分钟时间,写下你们知道的人名,交易的方式,还有你们的关系网等等,越多越好。不必署名,也请你们不要互相干扰。我再次提醒你们,这是最后的五分钟。”
那边,杨恬已经挺着肚子来到宋卫跟前。宋卫忙站起来,却只低头盯着白纸看。
“时间到了,不用藏了,把名字写下来吧。”杨恬认真地看着他,“袁队说,你一定见过幕后的人——他想起来了,五年前在火场,他见过你。”
“他之前……”宋卫一窒,“失忆了?”
“不算吧。”杨恬摇摇头,“我也不太懂,大概就是创伤应激一类的,记得片段,也遗忘了部分。但有一点始终不变——”
她目光坚定,郑重非常,“他自责了五年,准备了五年;你也执着了五年,等待了五年——今天,就让它结束吧!”
结束吗?
真的……可以结束了?
蓦地,宋卫眼眶泛起了红痕。在旁的李兴兰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缩紧了肩膀低下了头。
而萧喻,望着那几张微微颤动的白纸,默默等待——当纯白的纸张,在两人手中交接的刹那,她合上了嘴巴,任由泪水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