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薇吐出烟圈：“说对了一半。是得罪了人，但也不止是人。”

说着，她停顿了片刻，声音轻了下去：“是整个行业。”

当一个靠真相吃饭的地方，容不下一个讲真话的人时。说明，那个地方早就烂透了。她以前总想，记者嘛，不就是把该让世人看见的东西，摊到日光底下，可后来她发现，日光底下也有影子，影子底下还有手。

灵薇冷笑一声，不是气别人。是气自己。怎么到现在才想明白，那个跑的最快，喊的最响的人，往往都是第一个被请出场的。

客厅里烟雾缭绕，季嘉承屏了屏，没直说烟气呛人，也没指责灵薇，让她掐烟。他捧着水杯，试图看清那层烟圈后的那张脸。可惜烟雾太浓，他什么都没看清。

“因为说了真话？做了别人不敢做的事？”放下杯子，季嘉承莫名冒出这么一句。当然，他没有证据。纯猜测。因为在他看来，灵薇能拿到那座那么有分量的奖杯，就证明她本该在这条路上走的更远。

可她偏偏选择离开。奖杯留在她手里，被小心翼翼的保管。说明她没有放下，既然放不下为什么不回去？为什么继续做她喜欢的事情？原因只有这一条：她因为说真话得罪了人，回不去了。

夹在指间的烟燃到尽头，灰烬落一地，烟雾逐渐散尽，灵薇的脸才清晰起来，她嘴角还勾着一点弧度，语气却带着刺：“什么是真话？什么又是别人不敢做的事？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她望着季嘉承嗤笑一声：“说句实话，干件人事，怎么就成不敢做？”

提起曾经，灵薇眼里没有半点不舍，也没什么遗憾，只剩失望。时间过去了那么久，早该不在意了，她这样告诉自己。

季嘉承没接话，视线盯在她脸上，一动未动。灵薇抬起眼，刚好撞上他那道目光：“看什么？”

“口红花了…”

“………”

灵薇默了一瞬，偏过头，声音不咸不淡：“出去！”

本是随口一句玩笑，没想到季嘉承真就站了起来：“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灵薇：“…？”

他真走啊？算了。

她重新把烟头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吐出，懒懒的补了句：“慢走，不送”

门关上后，她随手把熄灭的烟蒂扔进垃圾桶。走到阳台上，雨丝斜进来，她看着季嘉承的车驶出视线，车尾灯在雨中洇开两团模糊的红光。

同一场雨里。黑色迈巴赫停在黑色的大门前，蓝姝下车，慕锦轩跟在身后。两人没带伞，从长廊出来时，佣人已经撑着伞迎到院子里。可蓝姝的裙摆还是溅上了泥点。

她上楼先去洗澡，慕锦轩进了书房。等她洗完，见书房的门还关着，自己也没睡意，便下了楼。

刚坐下，手机响起。一个从没存过的号码。

“喂？哪位。”她接起。

“蓝总，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熟悉又陌生。

蓝姝顿了一下：“方医生？”

“是我。您最近怎么样？今天慕总的助理联系我了。所以想问问你们近况。”

蓝姝点头，目光不自觉的往楼上书房门口看了一眼。这时，门开了，慕锦轩摘下眼镜走了出来。

“夫人在跟谁打电话？”他还没下楼，声音先传了过去。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点警觉藏的很浅。

蓝姝无语：“……”

她没回答方憬瑞，等慕锦轩走进，直接把手机递过去：“方医生，打电话关心慕总您呢。”

电话那头方憬瑞听到声音，喊了声：“慕总。”

慕锦轩的警觉心这才散了。他接过电话：“方医生，我助理今天联系你了吧？”

“联系过了？”

“有什么事见面再说，现在我和我夫人要休息了。”慕锦轩边说，边看向蓝姝。

方憬瑞秒懂，低笑一声：“打扰了，您和蓝总早些休息。”

挂了电话，慕锦轩把手机递还给蓝姝，他没说话。只是在蓝姝伸手来接时，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将人带进怀里，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句：“医院的事不着急。现在，我们先休息。”

蓝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能说出口，半天化作一句：“嗯，睡觉。”

周六一早，蓝姝就和慕锦轩前往医院。这次出行，除了王助理和苏凌漫，在没人知道他们的去向。其他没有人知道他们去哪了。就连灵薇问起来，蓝姝也只含糊说了句“有事”

医院里，诊室的门关上。消毒水的气味蔓过来。方憬瑞翻开面前的两本病例，抬头笑了笑：“蓝总最近睡眠怎么样？还做梦吗？”

蓝姝瞥了眼身边的男人，他坐的笔直。姿态优雅又散漫，哪像是来看病的。

“没有。”她回答，“很少做梦。”就是做梦，也梦不到什么了。

方憬瑞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在病历上写着什么。随后把目光移向慕锦轩：“慕总呢？您这边有什么新情况？”

“结婚。”慕锦轩双手交叠，语气不疾不徐，“我记起，我们在结婚。”

“结婚”两个字落下，诊室安静了几秒。蓝姝不紧不慢的转向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虽然早就听慕锦轩提起过。但亲口听他当面说出“结婚”这两个字，感觉完全不同。

方憬瑞放下笔，笑了一下：“这是好现象。之前蓝总您来过一次。”

他看向蓝姝：“我建议你们尝试肢体接触唤醒记忆，您还记得吧。”

蓝姝面不改色的点头：“嗯，记得。您是说过可以试试肢体接触”

“对，潜意识的身体记忆比我们以为的更可靠。你们之前是夫妻，身体对彼此的熟悉程度是刻进肌肉里的。”　方憬瑞声音很淡。看了看两人继续说，“拥抱，牵手，甚至只是并排坐着的距离，都有可能触发更多记忆碎片。”

慕锦轩的手在膝盖上轻敲了一下。他侧过头，刚好对上蓝姝的目光。她也正盯着自己。

方憬瑞又翻了一页病历：“不用刻意的去想。越用力，大脑的防御机制反而越强。放松一点，让它自己回来。”

他说着合上本子，目光变得温和：“建议你们这段时间尽量多待在一起，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散步，吃饭，看电视都行。让身体先认识对方，记忆会跟在后面。”

蓝姝收回目光撇了下嘴。突然就想到慕锦轩强行让她去他那办公的事。难道他早就知道了？

算了，知不知道不重要。只要这方法有用，她不是不能接受

记下之后，两人起身道谢，走到门口时，方憬瑞忽然又补了句：“对了，如果梦到车祸的细节。不用回避，有时候让伤口见见光，反而好的更快。”

蓝姝和慕锦轩异口同声“嗯”了声。

门关上，走廊很安静。头顶的灯光照的两人脸色发白。蓝姝走在前面，慕锦轩跟在她身侧。始终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从医院出来，刺眼阳光斜着砸下来。蓝姝眯了眯眼睛，脚步慢了半拍。

停车场在马路对面，红灯亮着。慕锦轩伸出手，蓝姝牵上去。两人刚走过去时，不远处一辆车突然停了下来。

车窗缓缓降下，男人盯着那两道从视线前掠过的人影…

蓝姝，慕锦轩？男人又看了眼他们身后的医院大楼，眉头皱起来，他们来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