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结神点点头,一口答应。
……
牛车碾着泥路辘辘前行,从山寺一路往京中去。
车帘外的景致从山林翠色慢慢变成街巷人烟,叫卖声,车马声渐渐热闹起来。
夜姬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一路颠簸,胃里隐隐泛着恶心,她却没太在意,反而心里一遍遍盘算起见到源赖光的说辞。
等牛车停在源氏别院后门时,天已经快黑了。
过了一会儿,家仆见到是自家夫人,先是吃惊了一会儿,再是叫人去叫家主,然后才垂首引路。
一路穿过回廊庭院,山茶的清香气越来越浓,那是源赖光书斋独有的味道。
书斋的拉门虚掩着,家仆轻声通报后,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夜姬让缘结神在外面等她,而后就进去了。
紧跟着家仆端来热茶与点心,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拉门阖上,室内便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
源赖光坐在案桌前,目光沉沉落在她蒙着白纱的眼睛上。
见气氛尴尬,夜姬往案上摸,摸索到茶杯后就举起来,弯身递过去,温顺绵软:“夫君,请喝茶。”
源赖光接过茶杯,茶水晃出细碎的涟漪。
他笑了一声,说:“奶奶喊我夫君,未免太过倒反天罡了。”
“夫君在说什么?什么奶奶啊?”夜姬故作镇定,一副茫然无辜的模样,“我如今是源氏明媒正娶的主母,喊你一声夫君,难道不对吗?”
“奶奶,别再用这张脸跟我说话,从源月弥身体里出来,再跟我谈。”源赖光站起身,从身后的刀架上利落地抽出一把太刀,丢给她。
那是他常用的佩刀之一,名叫“黑柄金月刃”。
在找到鬼切之后,从鬼切身上找到的,就是这把刀。
源赖光已经猜测到是夜姬借用盗走,而后附在上面,让鬼切带她到了久见城后,她就把鬼切丢弃了。
既然先前夜姬曾成功附在上面,那也不会有太大问题。哪怕她的本体不在,都可以借用这把刀自主从别的身体里出来。
毕竟他见过源夜姬真正的样子。
明媚如春花,一搦掌中腰,是上上绝色。
但他知道她是源氏先祖,是他的太奶奶,是该敬畏供奉的存在。
如今她顶着这张跟她本人完全不一样的脸,还用那样的口吻语气说话,一遍遍喊他为“夫君”,说不膈应是假的。
尤其是那日被她打晕后的荒诞场景,像一根刺扎在源赖光的心底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夜姬哼的一声,往地上摸去,把“黑柄金月刃”拿在手上,却迟迟不动。
她的确可以短暂的附在其他源氏的刀上,但她不能离开这副身体,一旦离开,就得一尸两命了。
源赖光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老练成熟,归根到底是半个月前出的意外,假如没有那场意外,一切都会如她计划进行,她也不用腹背受敌。
“怎么?嫌弃我们源家的女孩子们长得不好看?我瞧藤原道长就喜欢得很,半夜都要追到寺庙里去看我。”夜姬用力一甩,手上的刀精准无误地回到那把属于它的刀鞘上。
她明确表示不想用他的佩刀。
“那奶奶大可以回去找他。”源赖光冷声道,“继续做你的源月弥,应付他的试探。我倒想看看,你装模作样的本事,能撑几天不被拆穿。”
“我也不想被拆穿,可我真的出不来。”提起这个,夜姬顿时委屈极了。
她往衣服后面的腰带上摸,摸到了一把残刀,拽出来递给源赖光看。
源赖光的目光落在她的断刀上。
刀身只剩半寸长,裂纹遍布,黯淡无光。
源赖光比谁都清楚这把刀对夜姬意味着什么,便语气稍缓:“可惜了这一把源氏百年名刀。”
“是专程拿回来找我重锻的?”他问。
夜姬点点头:“这是其一,其二是……
你知道的吧,藤原道长那小子多管闲事,他想惩恶扬善,把你太奶奶推出去立威名。”
“我以为奶奶神通广大,什么事都能自己摆平。”源赖光前倾身体,压迫感扑面而来,“你惹了那么多事,最后才让我来收拾烂摊子么?”
他没问她这大半个月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
不是不关心,是怕问多了,显得自己太过在意,失了分寸。
话锋一转,又落回最现实的问题上。
“贺茂家的烂摊子你都替我扛了,藤原家又算得了什么。身为源氏家主,周旋家族内部斗争,摆平外部麻烦,本就是你该尽的义务。”
夜姬说得头头是道。
源赖光无言,只笑道:“奶奶既这么会说,那家主之位,不如让给你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