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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江舟望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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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面面相觑。

"你既懂是讽刺权贵,那为何无端质疑此诗?"

"我就是问——凭什么拿戏女说事啊。既然要骂的是权贵,错的是身居高位的男人,可怎么笔墨一转,偏偏挑最底层、最无辜的戏女来开刀了?"

"不过是诗文借景抒情、托物讽世,是文人惯用笔法,何来开刀一说?"

"惯用笔法?惯用错处,就不算错了?"少年抬手直指墙上诗句,"我倒是好奇,那诗文中的戏女,到底是谁?"

众人七嘴八舌地答了,无非是"以戏谋生的卖唱戏女""供宾客取乐的伶人""奢靡场景的意象"罢了。

"噢噢,所以在你们文人口中,戏女就是一个意象、一个符号、一个随手拿来用的背景板!只要想写奢靡享乐,就把唱戏的女子推出来顶在最前面了?"

“小公子,这话讲的就不对了,用这词是讽刺奢靡,并非是把女子推出去顶罪。”

“噢噢。天下这么多东西可以代表奢靡,可以写酒,可以写宫殿,可以写金玉,可以写权势。可为什么每次到了最后,都是一个女子站在那里?为什么偏偏是她们?为什么不是那些男人手里的酒杯?为什么不是他们穿的锦衣?为什么不是他们坐下的高堂?”

"伶人本就身处声色风月场,世人皆知奢靡享乐起于此地,用她们描述此景象又何错之有?"

“你们说她们是景象,可那是她们自己制造这个景象了吗?是她们让君王不上朝的吗?是她们决定天下百姓过得好不好的吗?她们唱的是曲子,不是诏书。她们拿的是乐器,不是权柄。真正决定天下的人,从来不是台上的人。”

"你们明明知道奢靡享乐的是台下的男人,把持朝堂、败坏家国的也是男人。可结果呢?落笔成文时,偏偏把笔头拐个弯,对准了台上卖唱的她们!用她们的身影来描绘这场荒唐的堕落!"

有人忍不住反驳:“那伶人身处声色场,本就是享乐的一部分,如何说与她们无关?”

少年看向那人,忍不住嗤笑一声:“所以呢?你的意思是只要一个人出现在错误的地方,她就该替制造错误的人背罪?”

那些人一时语塞。

“哈真有意思。你们平日里说她们没有才学,说她们不懂家国天下,也没有资格谈世道。可等到国家衰败,君王昏庸,权臣误国的时候——她们突然又有资格代表一个时代了。你们每每写诗讽世、标榜清醒、抒发忧思的时候,就爱把这些女子推出来,拿她们当亡国的象征,当奢靡的证据,当你们讽刺时局的道具!最后背负骂名的是她们!”

有人蹙眉辩驳:“诗文只是写景喻理,并未怪罪伶人,是你过度解读,想多了。”

“噢噢,我想多了?可我不多想的话,这句子不就直接理解成这戏女真是奢靡享乐,不知道亡国了还天天搁那跳舞。所以想多的难道不是你们吗?”

“简直荒唐!你这分明是这是曲解诗意!”

“我知道你们没有说是她们害了国家。你们说的是,她们只是象征,可问题就在这里。”

“既然只是象征,为什么不能换一个?为什么不能换成别的东西?为什么偏偏千百年来,大家想到荒淫、想到堕落、想到亡国,总会想到一个唱歌跳舞的女子?”

“是因为她们真的有罪吗?不是。是因为你们习惯了,习惯了让她们替那些有权力的人承受这个画面。”

“所以久而久之。你们写一句戏女,想到的就不是一个靠唱曲谋生的人,而是荒淫,是堕落,是亡国。一个普通的称呼,被你们写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变成了一个带着罪名的词。”

“可她们呢?从头到尾做的,不过是唱了一首曲子,她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写进历史。”

“小公子,那照你这般说法,世间此不是很多词都不能随意引用暗喻了?”

“大爷,我可没有说不能写!我只是觉得很奇怪啊,你们明明可以写权贵的酒,男人的宫殿……如果是要搞什么隐喻,也完全可以选择代表男人的XXXXX”

此处一阵阵“鸟语花香”的芬芳,众人听得以是瞠目结舌。

“荒唐!真是荒唐!怎得满嘴污言秽语!”

“怎就污言秽语了,这不是正常的东西吗,难道你们个个没有吗?”少年看着那些个个气急败坏的男人,只觉有趣极了,笑得一双杏目弯弯。

“还是说,你们就是很介意自己突然变成什么意象咯。这自个介意得很,却偏偏喜欢让她们作为意象了。为什么啊?不就是因为她不会反驳,因为她没有资格反驳,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她本来就该在那里?”

“所以,这才是我觉得最离奇的地方啊,你们不让她们说话,却让她们替所有人承担象征,就问,凭什么啊。”

“真正该被骂的人坐在席间,真正该被写进诗里的罪人掌着权。可最后,站在诗里最显眼的位置,却永远是她们!所以,这样的诗。诸位也觉得值得称赞吗?”

满堂文人一时语塞,只得一句句荒唐还是荒唐语。

最后那些文人们都只觉得他不过是诡辩、鸡蛋里挑骨头。那首诗还是上了榜,高高挂在榜单上,位列前茅。

少年死死盯着那诗,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愤懑,若非身旁侍从死死拦阻,他定然会冲上前,当众将那首满是偏颇的诗作撕得粉碎。

林永贺此番惊世辩驳,并未换来众人认同,反倒招来满城非议与细碎讥讽。周遭士子纷纷低头私语,流言细碎四起。

“他分明是嫉妒顾公子才情,人家佳作压过他一头,便故意挑刺搅局、无理取闹。”

“早前便听闻他与顾冥公子不合,如今更是心胸狭隘,输不起便恶意刁难。”

“空有家世富贵,无半分真才实学,只能靠这般哗众取宠博人眼球。”

“早前与其他公子争执,他还当众动手,当真是仗家世横行蛮横,毫无文人风骨。”

细碎低语自以为隐秘,却尽数落入林永贺耳中。

“你们背地里说这么小声作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当面大声说?莫不是也喜欢搞什么暗喻隐喻那一套?"

那些人立马住了嘴。一个身着得体的青年从人群里走出来,面容温润,姿态翩然,轻轻拦住众人,和声和气地开口:"好了,才学比试本就该畅所欲言,林少爷所言也颇有自己独特见解。"

那人是顾冥。他说话时面上含笑,语气温和得像春风拂柳,可眉眼深处却压着一层极薄的、旁人几乎察觉不到的东西。他越是这般得体,便越衬得林永贺像个不知分寸的泼猴。

"切,真会装,死装货。"林永贺对顾冥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身旁依附顾冥的世家子弟当即出声驳斥:“林永贺!你除了口出粗言、诽谤他人,还会做什么?全无半分士子气度!”

"有才学就了不起?这种靠踩在底层人血馒头的才学,我听了都侮耳朵。再伪装成什么家国大义,也掩盖不了骨子里那般看不起人的卑劣——"

“够了!”几位主事老者沉声开口,出面阻拦,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轻视,“此处乃是文仙盛会,论诗品文之地,不是你斗嘴泄愤的场所,休得扰乱会场秩序!”

众人皆心存偏见,骨子里从未认可这位张扬不羁的少年,只当他是顽劣闹事、败坏风雅。

争执落幕,终轮考题落下,全场统一命题:江、月。

或许是因为过于气愤不甘,少年自己动了笔,便有了这首《江舟望月》。

诗作结果一出,无人能及,稳稳锁定魁首之位。

魁首题名时,这位林少爷又出了一番意想不到的举动——他拉着他身边那位身型偏瘦的侍从一同上台,想要一同写下两人的名字。文仙大会百年规矩,魁首诗作只署落笔之人姓名,从未有双人共题先例。台下瞬间哗然四起,议论喧嚣不绝。

最后那侍从不写,林少爷索性也不写了。

"当时听文仙大会的人说,那侍从其实是个戏子。让一个戏子登上文仙台,台下才那般议论纷纷,只觉得荒诞。其实后来想想,他们其实是气不过——原来前面的诗都是那个戏子写的。一个戏子,凭什么赢过他们,又是凭什么站在那里……"

“他们能容忍富家公子代笔投机,却万万无法接受——一介戏子伶人,才情风骨远超满堂世家士子、文坛名士。直到那时,我才明白了少年当时与众人争论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了。无论是戏子,戏女,商女,歌女……样样如此。"

老者叹了口气:"比人先走一步的是天才,可比人先走十步百步,别人只会觉得你是疯子。一个十四岁少年的思量,我花了四十多年才想明白。"

远处传来主事老者传唤之声,唤他前往评审席议事。白发老者含笑颔首,对着二人微微拱手,转身缓步离去,只留满室余韵,久久不散。

木寻与颜直依旧立在石壁诗前,静静望着那字字鎏金的《江舟望月》。

颜直蹙眉沉吟,低声呢喃:“你有没有觉得,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的不对劲,总漏了点什么关键东西。”

木寻眸光沉沉,淡淡应声:“确实有些……”

"木寻哥哥!你在这儿呀!我差点找不着你——"一道身影快步跑来,陵瑞那月白锦袍的下摆沾了墨渍,显然是写得烦了赶忙溜出来的。

又瞥见身侧的颜直,连忙收敛嬉闹,恭恭敬敬躬身行礼:“颜大师好!”

颜直闻言,竟是头一回对“大师”这个称呼生出几分嫌弃,只觉老气了。

"你们在看什么呀?"陵瑞凑过去,望着墙上的诗,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眨眨眼,伸手往墙上一指:"诶!江,陵,舟,南……诶!这几点不就是'陵江''南舟'?我爷爷的名和字啊,这么凑巧的吗?"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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