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跛脚鬼像是被这句话击穿了。他跪在地上,额头深埋入地面,身体弓成一团,哭得浑身都在抖,却发不出什么声音,只有那种撕心裂肺的、压在喉咙底的闷响,一下一下地从胸腔里往外顶。
"都是因为我……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少爷……都是我……都是我……"那每个字都像是那稀碎的骨头缝里挤出的。
那哭声里只有沉甸甸的悲戚。
这几十年来,他一直守着这一个至暗的秘密,无人知晓。就算魂体时时刻刻承受着被撕裂的痛楚,可都远不及他心里的万分之一。他宁愿再痛些,再痛些。这是他该受的。都是他活该。
他原本就是一个“孤魂野鬼”,直到遇到了少爷,他才算真的活了过来。
他的少爷真的很好,他的少爷真的待他很好很好,他的少爷是这世上待他最好的人,好到他夜里醒来都会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一场会醒的梦。
可后来呢?他又对他的少爷做了什么?
是他害了他的少爷成了“孤魂野鬼”,一切都是因为他。
"都是我,都是我对不起……对不起……"
他伏在冰冷的地面上,魂体轻飘飘贴住尘土,偏生承受着比肉身百倍难熬的煎熬。
两手痉挛着抵在胸膛,指节竭力向内抠抓,疯了一般想要生生撕开这层虚无的躯壳,把里头那颗作祟的心揪出来碾碎。可他不过一缕孤魂,何来血肉,何来心脏。
只有一团灰蒙蒙的苦楚,持续啃咬灵体。只是那蚀骨的愧疚都悬在虚空,没有一处实体可供摧毁,于是那无形的痛楚,找不到出口,抓不住源头,绵绵密密地填满他灵魂的每一寸空隙
人受了伤,伤口摆在明处,结痂了便能慢慢淡去。可他这份内疚,却连一道可供触摸的伤口都生不出来。
他伏在尘埃里不断颤栗,混着无声的喘息。想嘶吼,喉咙里却发不出完整声响。满腔悔恨堵在空荡荡的胸腔里,无处宣泄。一遍遍盼着魂体被生生扯裂,碎成丝丝缕缕,唯有真切的毁损,才能稍稍压下这快要将人逼疯的煎熬。
一切苦楚都浮在虚无之上,抓不着,毁不掉,只能生生受着。
颜直和萧时站在一旁,看得有些不知所措。
木寻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那双眼睛依旧是淡淡的,似乎早就猜到了真相。
他走到林恒面前,蹲下身伸出手,学着记忆画面里那只小手的样子,抚在林恒的背上。
一下,两下,三下……
林恒泪如雨下的眼眸骤然一颤,身躯愕然定在原地,此刻只有眼泪如丝线往下坠落。
那段已经被埋在时光底下太久的记忆,被那只抚在背上的手,轻轻一下、一下地撬开了——
夏夜里,卧房帐幔垂着,烛火摇摇晃晃地映在墙上。林恒蜷在床上,浑身骨头钻心地疼。生长痛折磨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寸寸骨骼都在叫嚣着,仿佛这具身体正在违背什么命格。
"阿恒,你怎么哭鼻子了?"帐幔被掀开一角,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进来,小永贺趴在床沿上,两只手扒着被沿,眼睛亮晶晶的。
"骨头痛……"林恒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闷气地。
小永贺趴在他身旁,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认真地想了想:"娘亲说,长高高就是会痛痛的。很痛吗?"
林恒哭丧着脸点了点头。
一只小手从被子下面探进来,轻轻抚在他的背上,一下,又一下,慢慢地拍。
"痛痛飞,长高高,痛痛飞,长高高……"
渐渐的,小永贺的眼皮开始打架了,一下一下地往下坠,可小手还不停,嘴里还念着:"痛痛飞……阿恒明天……长高高……"
林恒原本还在哭,可看着林永贺那副又困又硬撑的模样,实在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吸了吸鼻子,看着旁边那个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的小少爷,伸手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在他的肩头。
"少爷。"
小永贺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我明天……真能长高了吗?"
"唔……"林永贺眼皮已经合上了大半,含含糊糊地说,"痛痛飞了……就长高了……"
林恒看着他,带着痛意和困意慢慢闭上了眼。
回忆像一盏灯,亮了一瞬,又灭了。
跛脚鬼跪在地上,泪如雨下。那双定住的眼眸里,映着从前的光,一颤一颤的,像水面上的碎月。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再也挤不出声音了。
从前最温柔的暖意,和现在最刺骨的罪孽狠狠撞在一起,撕扯着林恒的魂魄,让他痛得快要溃散。
"林恒,林永贺死的时候,心里一点恨都没有,也没有半点不甘心。他只是觉得一切终于结束了,他终于可以再见到——他的爹爹、娘亲、阿伶、小鸢儿……还有你。"
林恒猛地抬头看向木寻,满脸泪水,眼神满是不敢相信,疯狂摇头,喉咙里全是破碎的哭声。
不可能……怎么可能啊……为什么会想见我,怎么可能还想见到我!
明明是我亲手毁了少爷的一切,让少爷受了那么多的苦,少爷怎么可能还想见我?我罪孽这么深,根本不配被少爷惦记,根本不配!
“那时候他以为你也死了,以为还是自己害死了你。身边所有人都没了,只剩他一个人孤零零活着,那种绝望,没人扛得住,最后跳江想跟着你们一起走。”
“可后来他侥幸活了下来,也隐约猜到了是你出了问题。可他没有怪你,还用了你的名字活下去,林恒,从始至终,你都是他的家人。”
林恒眼泪啪嗒啪嗒疯狂往下掉,只能不停重复着道歉。
“对林永贺而言,至亲之人的离去,是一场场厚重的雪。雪虽终会融化,可有些雪底下的某些皮肉早已冻坏了,是怎样好不起来了。
“所以有些事情他能放下,可有的事情——他过不去。他无法原谅那时的自己,他甚至想过,为什么当初死的不是他。他宁愿死的是自己,不是你们。“
“他死的时候,看着陵江的最后一眼,那人没有回头,但他一点都不难过,因为他也不希望他回头。而是'往前走,走出这场大雨'——这是他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他把你看作家人,也把陵江看作家人。他对陵江恨过,可陵江是他在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了。他不能像从前那样站在他身后了,可至少可以不连累他。他只希望那人好好活着,哪怕代价是自己的性命,他也无所谓了。"
"你如果真去杀了陵江,他知道了,会难过。而你这样一辈子困住自己、不肯原谅自己,他同样会难过。”
日光从顶棚的破洞里漏下来,一束一束地落在灰扑扑的台板上,照出浮尘在光柱里慢慢地、慢慢地转着。
林恒伏在地上,很久很久没有动。
"以前……少爷最喜欢跳的就是《将关令》。我们坐在台下看……"他抬起眼,那双哭得红肿的眼膜望着戏台上时像一堆灰烬底下藏着的一点火星。
"他其实也很喜欢看少爷跳的《将关令》,那眼神里的光骗不了人,少爷见他喜欢就拉着他上去,教他怎么跳。至少那时候,陵江在戏台上是真的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