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说你课业又没有及格。"
“啊——那个老东西又打小报告了……”
“你说什么!”
"是老先生!哎呦,真的不怪我!"林永贺连忙改口,小声嘟囔辩解,"那是因为老先生讲的什么儒啊什么礼,真极其——嗯——愚昧!无趣得很!根本听不进去!"
一旁的林大人也偷偷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姚先生是明德学府的资深老先生,学识渊博,你说愚昧无趣?是不是也要先生唱曲给你,你才觉得有趣呢?”
“好呀好呀!让他唱曲给我!”林永贺拍手叫好。
“林!永!贺!”
林永贺立刻缩了缩脖子,躲到林大人身后。
林大人见状,连忙打圆场:“哎呦,贺儿呀,这听戏放松放松确实也不能耽误了课业呀,是不是呀。”林大人一边讲一边对其使眼色。
“哎呀哎呀,夫人消消气嘛,贺儿不懂事我们就因材施教嘛,其实这戏曲的理不比书中的差,这曲同诗一样好一样好啊……”
“胡闹!他胡闹你也跟着胡闹吗?如今都十岁了,先前不肯去学府,好,请先生到家来,换了不下十个他也不肯学,天天就念叨这戏曲,往后难道要看一辈子的戏就行了?”
“也不是不可以——” 俩父子异口同声小声嘟囔着,还对上彼此无比赞许的目光。
林夫人狠狠瞪了两人一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这戏园子,看完今天是最后一出戏。往后你要去学府。"
林永贺那叫一个晴天霹雳,天崩地裂啊。
"夫人——这——贺儿还小,去学府太远了,万一被欺负了怎么办?还被先生责罚,他才那么小个——呜呜呜呜——夫人——不要啊——"林大人凄凄哀哀的哀求着,眼泪婆娑。
"娘亲坏!爹爹!我不要去学府!爹爹,爹爹,我不去,我不去……"林永贺也凄凄哀哀的大哭起来,扑进林大人怀里。
父子二人相拥一处,抱头痛哭,哭声真切,全然不顾周遭是否有人观望,姿态恣意又滑稽。
隔壁偏房之内,戏班众人正埋头扒饭,听闻外头的哭闹哀求之声,个个屏息凝神,低头装聋作哑,假装半点未曾听闻。老班主一口米饭卡在喉间,噎得满脸通红,双手死死攥着碗筷,强忍咳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惹祸上身。
林夫人被这俩人哭哭啼啼的吵得眉心发胀,扶了扶额角:"不去学府也可以。"
父子俩的哭声戛然而止,泪眼婆娑的看着林夫人。
"必须每日完成姚老先生的课业,做得到吗?如果做不到就隔日送往学府。"
林永贺瘪着嘴看向他爹,林大人也瘪着嘴,艰难地点了点头。林永贺只好紧闭泪眼,对林夫人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好,那你今日先背出《洞庭舟》。"
小厮将诗笺递到林小少爷面前。林永贺一边擦泪一边读,林大人极其心痛地帮他抹眼泪,一边小声鼓励。
不过半盏茶功夫,林永贺就开始倒背如流,偏偏最后一句卡了壳:"远道——其——呃呃……"
"鸟!鸟齐飞!"他得意地一扬下巴,"娘亲!我背完了!"可他的目光还在偷偷往林夫人身后瞟,瞟向墙角那一片阴影。
林夫人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到墙角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眉头微蹙。
令小厮将门后的陵江带过来。老班主闻声出来寻人,被管家客气地拦住了。
陵江紧低着头,几乎要将下巴埋进领口里,双手在袖中绞得发白。林永贺却一步上前挡在他面前,张开双臂像护崽的小母鸡:"娘亲!不关他的事!怪我眼睛自己看到的!"
不知为何,陵江有一种想吐血的感觉。
林夫人没有理会犯抽的林永贺,目光落在陵江身上:"陵江云帆起济川的陵江,你识字?读过书?"
一旁的林大人急忙将张着嘴还要嚷嚷的林永贺拽回身旁,示意他别出声。
陵江微微点头:"识些字,读过几本书。"
"头抬起来。"
陵江缓缓抬头。日光正巧从窗棂斜斜照入,落在他那张精致的脸上,丹凤眼下的那颗红痣格外分明,像雪地里落了一粒胭脂。
林夫人细细打量着他,目光渐渐变得深远,像透过这张脸看到了另一个遥远的人影。她沉默了片刻,又问:"如今几岁?"
"十岁。"
"欸!和我同岁!"林永贺又蹦了起来,被林大人一把按回去。
林夫人转头问林永贺:"你知道《洞庭舟》是什么意思?"
林永贺茫然摇头。
林夫人又问陵江:"你知道吗?"
陵江点头。
"那你跟他讲些含义。"
陵江看了看一脸懵懂的林永贺,垂下眼帘,一字一句解释起那诗的含义,声音不大,却清晰干净,字句简洁而准确,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一旁的林大人这听闻后都觉得受益匪浅。
"贺儿可听懂了?"
林永贺点了点,随即便精简的复述出刚刚听到的内容。
陵江心头一惊,抬眼飞快地看了林永贺一眼。原来他并非学不会,只是不肯学那些枯燥的东西。
林夫人对陵江问道:"你可愿意留在府中,当少爷的伴读?"
此话一出,林永贺震惊得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同样震惊的还有站在一旁的林恒。
"我……是戏班子的人。"陵江的声音有些发涩。
"欸!爹爹!那我的戏班子是不是也可以——"父子俩一同看向林夫人。
"若你留下了,戏班子自然也会留下来。"林夫人语气平淡,却分明是早就思量好的。
陵江偷偷看了看林永贺的反应,那少年正眼巴巴地望着他,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期待与欢喜。可陵江却犹豫了,心跳快得像擂鼓。
偏房门口的老班主急得直跺脚,小祖宗快答应啊,机会千载难逢啊!
林永贺等不及了,一个箭步冲到陵江身边,搂住他的肩膀,两人并肩向林夫人行了一礼:"多谢夫人!"
然后林永贺又屁颠屁颠跑到林夫人面前,张开双臂紧紧搂上去,脸埋在她腰间,瓮声瓮气地说:"呜呜呜最爱娘亲了!娘亲待我最好了!"
林夫人捏着他哭红的鼻头,无奈又宠溺地笑了:"刚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哪有哪有,娘亲就是最好最好的!"林永贺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
林夫人笑着摸他的头,又抬眼看向林大人,林大人得意的朝她挤了挤眼。
"呜呜呜呜——"被拦在偏房门口的老班主终于忍不住感动得老泪纵横,拿袖子胡乱擦着,竟然入林府的“编制”了!
陵江站在日光里,看着眼前那抹红影,胸腔里又酸又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