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同那砸到水面上的小小砂砾,连个水波纹都溅不起来。
实际上,静砚早就为来参展的人做过“面试”了。
洛清夷手中的资料就是这些人的简历,还有他们对自己展出作品的介绍。
上面有他们的籍贯、出身和过往经历,是静砚通过面试和多方核实后整理成资料的。
简历乍看上去都差不多,但资料上会有些固定字眼作为标记,哪个老实本分,哪个目光短浅,哪个野心勃勃,哪个努力上进,她都能一目了然。
作品介绍是他们自己写的,能看出他们的文章水平、自我认知等。
文章写的越是花团锦簇,她越不喜欢。
那一看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主儿,但凡下农田干过力气活儿,或是同贩夫走卒周旋过的人,定然写不出这种看着费神、读着拗口的东西。
施静妍笑她读书少,她理直气壮嚷嚷这叫“接地气”,单靠读书就想着齐家治国平天下,那叫“纸上谈兵”、“空谈误国”!
自然,没文化的洛清夷也看不懂书画里的意境。
主要是一直在忙着赚钱,艺术鉴赏这种事需要花时间学习、研究和培养,她哪有空?
奈何静砚需要扩大名气、招揽书生,洛清夷作为大东家,只好被张婉婉硬生生灌输了相关知识,粗浅地了解了笔风、布局、线条、画工等,虽然依旧不太会看笔力和气韵,但也能算是“略有涉猎”了。
而且她有秘密大招,就是少说话,甚至不说话。
多看、多听,少说话,不说就不会错。
反正她只需要一幅幅字画看过去,即便再自视清高的文人,也会在她走到自己的作品前时谦恭自荐。不论她的目光停留在哪部分,对方都会立即开始讲述这里的构图思路和营造的意境。
她便对照手里的简介资料,挑着合眼缘的人买下他们的作品,换来一连串的感谢之词。
他们之所以感激涕零,是因为她给的价格能当做“标杆”,日后卖书画时便可吹嘘:“这可是洛大姑娘认可过的价值!”
但他们并不知晓,洛清夷买下作品实际是在传递信号,这意味着展览结束后,静砚便会找他们洽谈合作事宜。
而帮他们抬高身价也是她有意为之。
他们的作品售价越高,静砚抽的分佣就越多,是双赢的买卖。
资本家才不会浪费这种赚钱的机会。
书画简单,诗词文章就难了,因为得看。
洛清夷前世作为留守儿童,山村里全无教育资源可言。
校长教数学和语文,体育老师兼顾美术、音乐和品德教育,赶上农忙就停课,以收庄稼为重。
初中要去镇上读,学校离家四十里路,科目又多,根本学不过来,所以成绩不算好。
恰逢奶奶去世,父母也不愿再供她,她就没再读了。
之所以能顺利自考下来,完全是为了能做一份正经体面的工作、为了能赚钱,在大城市立足。
没经历教育系统磨砺的人,一定无法忍受封建时代书院的教学模式。
盘腿坐在蒲团上,听那些老夫子讲文绉绉且令人昏昏欲睡的内容,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考试的题目都是什么史论、经义、策论,还会加入军制、改革之类,光读题目就让洛清夷头大,又没有重点能背,她实在应付不来。
她也不大会欣赏诗词,但看文章还行。
大约是得益于常年过合同和审批方案,她总能快速提炼出文章的重点,从而筛选出一些可用的人才。
看文章总是更耗费时间,洛清夷正聚精会神读着,忽听哪里传来骚乱声。
她抬头时,穿云已经了解完情况,禀告道:“姑娘,那边有人打架。”
“打架?”洛清夷很惊讶,“确定是打架?”
文人相轻。
读书人之间日日都在互相轻蔑、互相诋毁,因为某个观点不合就掀动一场口舌大战,也是常有的事。
通常情况下,这种口舌之争的初期,双方会企图通过辩论说服彼此;到中期就开始比音量,比哪方心肺好、吼得时间更长;再到后期红了眼,便骂对方是“狂吠的犬”、是“贪图享乐的猪”、是“苟且偷生的乌龟”,反正不是人。
但读书人总归是读书人,还是在乎体面的,所以更看不上那些动辄拳脚相向的,行径野蛮,且有失体统。
静砚这种文人相聚的场合,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暗自较劲,恨不能把怀瑾握瑜、高山景行刻在脑门上,怎会在这种场合动起手,甘愿成为大家的笑料?
她问得仔细,穿云回答便严谨了些:“应该说,是一个人打、一个人挨着。这俩人您还都认识。”
“哦?”洛清夷来了兴致。
穿云解释道:“打人的是那位潭州知府的公子。姑娘还记得吧?就是衍哥儿的同窗,叫您扔河里那个。”
洛清夷笑问:“那挨打的是另一个?”
“不是,挨打的是琼珍阁想攀高枝那个小白脸。”
见她神色略显茫然,穿云连忙继续道:“就是咱们去琼珍阁买翡翠镯子那天,那小白脸说饿的头晕,往咱们这边扑。我还以为他是来抢镯子的,差点吓尿了!所以我记得很清楚,绝对是他!”
他话音方落,静砚管事便回来了。
“前方骚乱,不如姑娘移步楼上稍歇片刻,待我等平息……”
“那怎么行?!”洛清夷兴致勃勃,“我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