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喻睢已然起身,舒展微僵的肩背,预备起身更衣入宫。
褚肃衡见状,转身取来叠放整齐的衣衫,伸手递去。指尖不经意间掠过他光洁的脊背,只见白皙肌理之上,遍布着深浅错落的红痕,皆是昨夜缱绻温存留下的印记。
他耳尖骤然发热,心头一热,慌忙别开目光,神色略显窘迫,低声叮嘱:“今日入宫凶险,若遇变故、心生困顿,即刻遣人传信唤我。”
喻睢将他所有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眸底漾开一抹浅浅笑意。他伸手,指尖扣住褚肃衡的下颌,轻轻将他偏开的面容掰正,四目相对,眸光纠缠。
他嗓音低哑温热,带着几分戏谑与缱绻:“躲什么?桩桩件件,可不都是你昨夜做下的。”
褚肃衡喉结微滚,再无闪避,俯身低头,温柔的吻轻轻落下,覆上他的唇,温柔缱绻,悄悄抚平了一室暗藏的风起云涌。
片刻后,喻睢整装完毕。
一身素雅青衫裁得利落合身,领口袖口绣着极淡的暗纹,低调清贵。外披一袭蓬松雪白狐裘,裘毛柔软温润,衬得他身姿清挺如玉,眉目疏朗绝尘。
他缓步穿行在宫道之上,衣袂随风轻扬,青白相映,清雅夺目。沿途值守的宫女内侍皆忍不住侧目相望,目光流连,却又不敢久视,只觉这位喻王爷风姿卓绝,清冷中自带风骨,举世无双。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融融暖意盘旋流转,裹挟着清幽醇厚的龙涎香,漫遍殿宇四隅。暖风吹拂,烛火摇曳,暖意融融,却吹不散殿中凝滞僵硬的气氛,压不住君臣之间一触即发的凛冽寒意。
喻睢立身金砖玉地之上,青衫素净,狐裘温软,本该是温润清雅、淡然闲适的模样,可在此庄严肃穆的帝王寝宫,却无半分温顺恭和之态。
他身姿挺拔如苍松翠柏,脊背笔直挺立,不折分毫。面对九五至尊的滔天威压,未曾躬身行半分谄媚的君臣大礼。清冷眉眼覆着一层薄霜,锐利坦荡,无惧天威,铮铮风骨凛然自持。
龙案之后,帝王邵渝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一身明黄常服,金线绣制的五爪龙纹细密规整,盘踞衣身,尊贵无双,却衬得他面容冷峻沉郁,眉眼覆着沉沉阴霾,眼底翻涌着帝王独有的愠怒与凛冽戾气。
邵渝五指缓缓收紧,指骨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指尖细细摩挲着御案上冰凉檀木的纹路,居高临下的沉沉目光死死锁在下方的喻睢身上,裹挟着即将倾覆的雷霆怒火,声线沉冷如寒潭:“朕执掌大统,君临天下,一言一行、一朝一策,皆是为江山社稷谋长久安稳。北地局势盘根错节,朝堂制衡、用人调度,自有朕的章法。何时轮得到你一介臣子,妄自置喙君心、非议君策?”
冰冷威严的话音落下,殿内空气骤然凝滞凝固,摇曳的烛火倏然一顿,连升腾的香烟都似被这磅礴天威慑住,停滞半空。满室暖意瞬间荡然无存,只剩刺骨的君臣威压。
可喻睢立于原地,身形岿然,分毫未退。
他缓缓抬眸,一双清冷透亮的眼眸直直迎上帝王盛怒的视线,不避不让,坦荡锐利,硬生生冲破了森严的君臣尊卑桎梏。肩头狐裘沾染的细碎尘绒微微晃动,他声线不高,音色清冽平稳,却字字清亮铿锵,穿透满殿凛冽威压,震彻四隅:“陛下口中的社稷章法,是搁置天下各处灾情不管,是纵容朝堂党争内耗、一味权衡朝臣势力,唯独不是权衡万千黎民的生死安乐!”
一语落地,石破天惊!
邵渝眸色骤然沉如寒渊,眼底最后一丝温润色泽尽数褪去,凛冽寒芒乍然迸发,周身气压骤降:“你敢训朕?”
“臣不敢训君,唯敢诉世间实情、守自身本心。”喻睢微微上前一步,青衫衣摆轻轻曳过光洁冰凉的金砖地面,雪白狐裘扫过阶前尘埃。身姿依旧守着臣子的恭谨礼数,风骨却桀骜凌厉,分毫不让,“陛下身居九重宫阙,坐拥万乘尊荣,日日所见,是文武百官俯首朝拜,夜夜所闻,是四方太平的溢美颂歌。可陛下是否还记得,北地寒雪连绵数月,千里冻土,寸草难生?”
他语速渐快,语气愈发凛冽激昂,积压日久的愤懑与悲悯尽数倾泻而出:“北疆灾民无棉衣御寒、无粟米果腹,流离失所、苟延残喘;戍边将士死守疆土,餐风露宿、饥寒交迫,军械粮草常年短缺、补给不济!北地瓦刺外族蠢蠢欲动,丘王暗中蓄势谋逆,并非全然是人心险恶、狼子野心,根源皆是我朝边境民生凋敝、边防军备空虚!”
“外敌环伺、江山危殆在前,陛下不思安边抚民、稳固国本,反而困于君臣意气之争,执着于朝堂势力制衡,为一己帝王颜面、心中私念,坐视北疆万千百姓深陷水火、边疆社稷岌岌可危!”
字字句句,如出鞘利刃,锋芒毕露,直直劈碎帝王精心维系的至尊威严与体面,痛快淋漓,却也胆大妄为。
御书房外值守的内侍侍卫尽数垂首屏息,人人心惊肉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历朝数代,从未有臣子敢如此直言冲撞圣驾,字字句句控诉君王弊政,近乎公然逆鳞、以下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