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正听着,茶馆外忽然传来喧哗声。几人探头望去,只见一队官差押着个囚车过来。车上是个汉子,披头散发,浑身是血,但腰背挺直,昂首不跪。
围观人群指指点点:“这不是漕帮的罗老三么?怎的被抓了?”
“听说杀了人,杀的还是盐运司的人。”
“盐运司?乖乖,这下捅破天了。”
“该杀!盐运司那帮孙子,没一个好东西!”
囚车经过茶馆,那汉子忽然抬头,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沈月英与他视线一触,心中一震。
这汉子她认得,是漕帮扬州分舵的人,姓罗,行三,擅使一对短戟,人称“罗双戟”。赵铁山提过他,说是条汉子,好打抱不平,但脾气火爆,易惹事。
他怎会杀了盐运司的人?
囚车远去人群渐散,沈月英心中不安,对元汴道:“我去打听打听。”
她起身出了茶馆,找到个在码头扛活的老人,塞了几个铜钱,打听罗老三的事。
老人压低声音道:“姑娘是外乡人吧?这事可不敢乱说。那罗老三与盐运司的人起了冲突,失手打死了一个人。盐运司哪肯罢休,抓了他要砍头。漕帮正想法子捞人,但这回怕是不成,杀官差可是死罪。”
“因何冲突?”
“还能为何?盐呗。”老人叹道,“罗老三有个兄弟是灶户,在仪征盐场煮盐。盐场管事的克扣工钱,他兄弟去讨反被打个半死。罗老三气不过,去找管事的理论,撞见盐运司的人也在,言语不合便动了手。那盐运司的人抽刀要砍,罗老三夺刀反杀,就这么出了人命。”
沈月英听得心头火起。灶户苦她是知道的,煮盐是苦役,夏日炎炎,守着盐灶,汗流浃背;冬日严寒,赤脚踏卤,手足皴裂。一年到头,挣不了几文钱,还要受盐商、管事的盘剥。罗老三为兄弟出头,是条汉子,可这般莽撞反害了自己。
她回到茶馆将打听到的说了。元汴皱眉:“这事不简单。盐运司的人去盐场作甚?与管事的勾结克扣工钱?还是另有图谋?”
“不管如何,罗老三不能死。”沈月英道,“他是漕帮的人,赵叔若知道必会救他。我们得设法递个消息。”
“怎么递?我们眼下自身难保,哪有余力救人?”
“总有法子。”沈月英沉吟,“罗老三被押往何处?若是扬州府衙,或可托周姨打点。周姨与知府有些交情,或许能周旋。”
两人正说着静虚子回来了。他神色如常,入座饮茶,饮罢一杯他忽然道:“方才码头那囚车,二位看见了?”
沈月英心头一紧:“道长也看见了?”
“嗯。”静虚子放下茶杯,“那汉子是漕帮的罗老三,杀了盐运司的人,按律当斩。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沈月英:“姑娘似乎认得他?”
沈月英知瞒不过,坦然道:“是,他是漕帮扬州分舵的人,与赵叔有旧。他杀人事出有因,是盐运司欺人太甚。”
“原来如此。”静虚子点头,“不过姑娘可知,他杀的那人是什么身份?”
“盐运司的差役?”
“差役?”静虚子轻笑,“那是盐运使崔文泰的堂弟崔文远,任盐课司大使,正八品。杀官是重罪,何况杀的是崔运使的亲戚。漕帮这回怕是保不住他。”
沈月英脸色一变。她原以为杀的是普通差役,不想竟是崔文泰的堂弟。这下麻烦了,崔文泰必不会罢休,定要罗老三抵命。
“道长可有法子救他?”
静虚子摇头:“难。崔文泰此人睚眦必报。他堂弟被杀,若不严办,颜面何存?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若有人能拿出崔文远的罪证,证明他该死,或可周旋。”静虚子淡淡道,“崔文远在盐课司五年,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罪证不难找。只是谁敢去拿?拿了,又敢不敢递?”
沈月英心中一动:“道长是说……”
“贫道什么也没说。”静虚子起身,“茶喝完了该上船了,今日天黑前要赶到南京,耽搁不得。”
他飘然出店,沈月英和元汴只得跟上。回船路上,沈月英一直在想静虚子的话。他是在暗示可以去查崔文远的罪证?可他为何要帮罗老三?罗老三与他非亲非故,他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