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英怔了一下,放在门上的手顿了一会,她点点头,声音有些闷:“嗯。”
随后二人往悦宾楼去,一切已经如常。沈月英还是那个勇敢果决、聪慧过人的沈月英。
悦宾楼是扬州有名的客栈,三层楼,临街而建,门前车马不绝。两人在对面茶馆坐了,要了壶茶,盯着客栈后门。
酉时三刻,果然见小红来了。她换了身水红裙子,脸上施了脂粉,比白日里艳了几分。她走到客栈后门,有个伙计接应,引她进去。
“走。”元汴放下茶杯。
两人出了茶馆,绕到客栈后巷。后巷僻静,有个小门,此时虚掩着。
元汴推门进去,是个小院,里面堆着些杂物。两人悄步上楼,天字三号房在二楼尽头。到得门外,只听里头有说话声。
元汴凑到门缝边,往里看。
只见屋里坐着三人,主位是个中年文士,白面微须,穿着家常道袍,正是胡伦元。左手边是个黑脸汉子,是程五爷。右手边是个陌生面孔,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眼神阴鸷,该是太监。
小红站在程五爷身后,低着头,不敢说话。
就听那太监尖声道:“……沈公公的意思,这批盐得尽快出手。京里近来风声紧,都察院那帮御史,像疯狗似的咬着不放。严阁老那边,也有些顶不住。你们若再拖,出了事,谁也保不住你们。”
程五爷赔笑:“曹公公放心,盐已备好,随时可运。只是……漕帮那边,胡大人处理得如何了?”
胡伦元淡淡道:“已布下天罗地网,三日后便将漕帮一网打尽。届时漕运衙门也要换人,这扬州便是我们的天下。”
曹公公点头:“胡大人办事,沈公公是放心的。只是那批盐到底在何处?沈公公要亲眼见了,才放心。”
程五爷迟疑片刻,道:“盐分了三处,一处……”
程五爷话音甫落,门外元汴与沈月英俱是心头一紧。
那三处盐仓所在,二人虽已知晓,然此时程五爷在胡宗宪与曹太监面前亲口道出,实是印证了吴账房所供不虚。
更紧要者,程五爷若将藏盐所在和盘托出,那曹太监必会即刻调人运盐,届时三千引官盐化为乌有,再要追查便是难上加难了。
沈月英右手已按在腰间短刀上,肩背微弓,如猎豹蓄势。
元汴却以手轻按她臂膀,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二人俱是屏息凝神,只待程五爷说出下文。
屋内烛火跳动,程五爷似乎陷入迟疑。但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略一沉吟,竟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桌上徐徐展开。
胡伦元与曹太监俱是倾身来看,那图纸绘得精细,扬州城内外水道、街巷、仓廪一一标注,更有三处以朱笔圈出,旁书小楷“甲”、“乙”、“丙”三字。
“甲字仓在瓜洲渡西,现存盐一千引。”程五爷指点图纸,声音压得极低,“乙字仓在仪征城外城隍庙,存七百引。丙字仓……”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曹太监,“在刘广禄刘老爷别院,存一千三百引。”
曹太监细眼微眯:“刘广禄也掺和进来了?”
“刘老爷是聪明人。”程五爷笑道,“盐在他别院底下,他便脱不得干系。这些年分润,他一分不少拿。如今崔文泰死了,账册又落在锦衣卫手里,之前存在听雨轩的另一批盐引被陆炳的人抄了,他比咱们还急。”
胡伦元忽道:“那账册,真在元汴手中?”
“千真万确。”程五爷咬牙道,“昨夜我那宅子走水,书房暗格被撬,账册不翼而飞。看守的护院说见一黑衣人身形矫健,从二楼窗口跃出,肩上负伤,正是那日元汴在柳叶巷所受的刀伤。除了他,还有谁?”
曹太监冷哼一声:“锦衣卫的小旗,也敢这般放肆。沈公公已吩咐下来,此人留不得。胡大人,你既是扬州父母官,料理个把锦衣卫,该不是难事。”
胡伦元面不改色:“曹公公放心,下官自有安排。只是……”
说到这,他看向程五爷,“那元汴身旁,可还有个女子?”
程五爷脸色一变:“胡大人是说……沈月英?”
“正是。”胡伦元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此女乃周玉娘手下之人,天生神力,武艺不俗。在瘦西湖画舫,她扮作歌姬丫鬟混上船,窃听我等谈话。昨夜元汴盗取账册,她必是接应。此二人若不除,后患无穷。周玉娘也不可留。”
门外沈月英听得“周玉娘也不可留”几字,心头一震,这群王八蛋!
元汴亦是讶异,侧目看她,见她面色苍白,眼中却燃着火,知她心绪激荡,忙以目示意,教她镇定。
屋内程五爷已恨声道:“这丫头确是祸害!她那死鬼爹沈大牛,当年便是因那批盐送了命。如今她倒寻仇来了!早知如此,十年前便该连她母女一并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