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文若转身,眼中闪过冷意,“是给一些将领、官员的。数目不小,且是长期给付。名义上是海贸分红,实则……是买路钱,也是封口费。”
“可知有哪些人?”
文若摇头:“账目上只有代号,如‘金陵甲’、‘镇江乙’、‘苏杭丙’之类。但我曾听叔父醉酒后提过一句,说‘金陵那位,胃口越来越大,也不怕撑死’。还说什么‘守着一座空城,还真当自己是土皇帝了’。我当时未在意,如今想来……”
“金陵……空城……”元汴与沈月英同时想到一个可能,心中骇然。
南京守备府!南京虽为留都,设六部,有守备太监、守备勋臣、兵部尚书共理留都事务,但实际兵权在守备太监手中。若守备太监是刘瑾、严友的人,那南京城岂不是任由他们把持?
“还有,”文若继续道,“汪汝贤在沿海的走私网络,陆上接应多依靠卫所兵丁。尤其是一些偏僻卫所、巡检司,几乎成了他的私兵。我曾随叔父去过一次泉州,亲眼见过一队卫所兵,护送汪家的私盐船出海,与官船无异。那些兵丁的将领,对汪汝贤手下掌柜,恭敬有加,口称‘老板’。”
沈月英听得心头火起。
朝廷设卫所,本为保境安民,却成了奸商走私、通倭寇边的工具!那些将领,食君之禄却为虎作伥,该杀!
“文若兄,”元汴沉声道,“这些内情,至关重要。你可能将所知卫所、将领的代号、地点,尽量回忆出来?还有,汪汝贤在沿海的主要据点、船队规模、与倭寇往来方式,你知道多少?”
文若点头:“我尽力。至于汪汝贤的势力……他在舟山、澎湖、琉球皆有隐秘据点,大小海船上百,能战之徒不下数千。与倭寇往来,多是通过九州岛的倭商、浪人首领,以货易货,也贩卖人口。他手中甚至有弗朗机人贩来的火铳、火炮,威力胜过官军所用。”
“火铳火炮……”元汴想起昨日码头查获的那些军械,果然只是冰山一角。汪汝贤的势力,远超他们预估。难怪严世蕃要与他勾结,难怪刘瑾将其视为退路。
“还有一个消息,”文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叔父最后一次见严世蕃时,严世蕃曾问,若事急,能否从长江口直入,沿运河北上?我叔父答,运河关卡众多,恐不易。严世蕃却说若有内应,何愁关卡?当时只当是狂言,如今想来……”
沿运河北上?目标难道是……京城?还是说,他们想控制运河,切断漕运,卡住朝廷命脉?
元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盘棋太大且太险,他们如今窥见的,恐怕只是棋盘一角。
从文若处出来,日已西斜。
元汴肩上伤口阵阵抽痛,额上渗出冷汗,脚步也有些虚浮。沈月英一直紧紧搀扶着他,能感到他身体的重量和轻微的颤抖。
“回房罢,你需歇着。”沈月英不由分说,扶他往回走。
回到房中,将元汴安置在榻上,沈月英转身想去打水为他擦脸,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
“月英,”元汴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清晰,“你都听到了。前路……比我们想象的,更凶险十倍。沈检民刘瑾虽倒,但其党羽、严嵩余孽、汪汝贤的海上势力,还有那些被渗透的卫所、官衙……皆可能反扑。我们手中的证据,是催命符。陆大人让我们暂留此地,是权宜之计,也是将我们置于险地。”
他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挣扎:“我怕……怕护不住你。”
沈月英回身,蹲在榻前,平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元汴,我不需要谁护。从决定为爹报仇和跟周姨查案那天起,我就知道这条路的凶险。徐大人没怕,陈大人没怕,那么多死去的弟兄没怕,我沈月英,也不会怕。”
她目光清亮:“你说过,有些事总得有人做。现在,这事轮到我们头上了。怕有何用?怕,那些人就不杀人了?怕,这世道就变好了?”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坚定:“瓜洲渡、南京、扬州、江都,那么多生死关头我们都闯过来了,还怕接下来的么?你有伤,我也有伤,但我们还有手有脚,有刀有剑,有清月、清宁道长,有周千户和他的兵,有武大人在外,还有有陆大人在扬州策应。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坚决:“况且……你答应过我要一起往前走。这话,还算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