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回转她身侧,她竟已挨枕安睡,额上有些虚汗,看来她是真有些热,悄悄拂过汗,只愿她安然入梦。至于他,如今已是心安,何愁睡不稳。
扇底风轻摇,此情悠悠不绝。
山道上的风也是悠悠,若朴只觉熟悉,却说不上来,她有意想停下来仔细感受,脚下也慢上几步,石正吆喝众人停下,“我们一干人在此且歇上二刻,稍稍嚼上几口吃的再往前行。”
正歇着,石正走至沈、李二人跟前,笑着开口:“我瞧你二人今日精神不错,但前方有蛇倒退【1】,鬼掉魂【2】,妖失心,你夫妻二人双眼双脚万不能放松。”
老松在石上凌空横生,如不细瞧,根本不知这凸出两尺的悬石是必经之道。蛇匍匐蜿蜒无法退行,但这悬石之下便是千丈峭壁,蛇不敢向前一寸,也不能后退。
若朴瞧他们背着盐架过得轻盈,不由叹服,轮到她与李毅时,在后方垫尾的石正又嘱咐道:“凝聚精神只注意脚下与前方,不准回头望,此处看着险,但也只需三步便到安全地方。”
若朴本以为记住这两句便好,石正又紧接着开口:“沈娘子先行,若是林相公先往前走,我怕他总是回头看你是否安全。”
屏气提步,一、二、三,先是右脚,接着是左脚,双双安稳踩于坚石之上。她在前方伸出手来接他,李毅自是双眼紧盯,不曾回顾后方。险路先过一道,她紧紧握住他手,有些细细的汗,原来她也会害怕。
又遇一处极细的窄崖,仅容一脚能过,人眼如见此道,恐三魂六魄要撇下二魂五魄,何况鬼本就无魂?
“沈娘子、林相公,你二人需得听好,右脚在前,左脚在后,两肩一样重,万不能左顾右盼勾肩搭背。”
再逢悬崖如镜平,只有条凿出的险道,一眼望不到头,莫说拦马墙【3】,连双手都无处攀扶。风过石动,崖上落了好些小石粒,俱教他二人心儿颤,肝儿摇,胆儿战。怕是那妖魔有心,也无胆过此路。
“瞧着这路长,但也不过数十丈,今日夫妻携手过,何惧千万险阻”,石正打趣他二人。
三道险关终过,一行人又驻步休息,李毅见他们九人尚背负盐架,还能轻轻巧巧毫无惧畏之意,心中无甚滋味,“石大哥与兄弟们常常如此?”
袁熙回道:“也就我们还年轻时在外踏山背盐,再过几年便由年轻力壮的小子们来。这山路走惯了倒也不算什么,只怕三桩事。”
李毅又问他:“不知袁大哥说的是哪三样事?”
“一是山中天气不定,最怕雨雪风暴骤来,二是歹人山匪,如今还算太平尚不必忧心,据我祖父说前朝末时有盐队被伙歹人挂在树上遭冰雪冻得僵硬,以致于山中两个月里无盐可用。三么”,袁熙举着水囊饮下一大口,“我祖父那一代始行开中之法,如今已有几十年,怕的是占窝【4】愈盛,我们这些背盐的利润日渐少,日后只能靠着大盐商,但我们这些小打小闹的,在大盐商那处说不上话,难免要低声下气地仰人鼻息。”
渐成沉苛,李毅一时也没有办法,只能回他:“贩盐有利人皆争之,争多争少又赖盐司是否公正依循盐法,即便法正,那些官吏们也未必人人公正。”
袁熙又笑:“不过说着玩,林相公也不用放在心上。公正不公正的,我们也管不着,只博个利正便是。”
话罢,众人吃过饮食各择阴凉处休息。李毅本也有些心事,又见若朴脸上余汗未消,便又倚在她身侧轻摇折扇,好教她继续悠然入梦。
若朴也果真做了梦,梦见她与李毅乘船往东路过积布矶【5】,忽来一阵大风将小船往东南岸边吹折,那艄公无力控船,只能任由这叶小舟往暗礁上撞去,一船人不受控制地颠来倒去,她又猛然惊醒,抬眼见李毅正给她打扇,有些懵然,原来江心狂风由他手中折扇卷起。
“多谢”,若朴说完才觉太生分疏离,不符他二人夫妻身份,只能再加上两字,“夫君。”
她唤夫君二字极少,李毅还没来得及回她便被石正笑着打断,“你二人何时成婚,想来是成婚不久吧?”
难道他与若朴看起来不像夫妻么,李毅有些讷讷,“今年五月初八才成婚,算下来还不到一个半月。”
“哈哈哈”,袁熙正紧着打杵棍上的铁脚,“若是老夫老妻,还说什么多谢不多谢的,我看呐,我家那位醒来怕是要嫌我一时风大一时风小,用力不匀。”
“沈清你小子笑得这般开心作甚”,石正朝李毅投去个促狭的眼神,“可不是么,只有你们这等新婚夫妇才会这般,轻易离不得,隔得近些却又红脸推拒。”
李毅仍替她扇着风儿,“我与娘子婚姻尚短,还需向诸位大哥们请教。”
袁熙已将铁脚紧好,连连敲打山石,或长或短,若朴起初不解其意,直到他放喉。
歌曰:“六月的太阳嘛,当头晒个喽。三伏热又热哟,石焦也人燥。小小扇一把哟,日高不觉暑。一个美娇娘嗬,一个俊杰郎。奇哉好怪哉哟,二人山间来。携手背山走啦,怎得乐开怀。生个娃娃小又小,解忧愁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