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有一日,我会找到你……”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漆黑,明光骤闪而过,男人低磁的嗓音在耳侧响起。
雷声霸道强悍,衬得那声音似醇香的酒温柔缱绻。
元净秋侧目一瞥,瞧见双狭长似夜黑的眼眸,眼尾处有未干涸的血,顺着面庞弧度往下流淌。
她视线顺着血迹往下,欲瞧瞧他面容,但风势急厉,吹得他发丝乱舞掩住面庞。
忽而,那双近在咫尺的黑眸荡开笑意,紧箍着她腰身的手跟着松开,身形如石坠入深海,转眼被淹没于海浪之下。
雷光再次蛇行于空,天地骤亮。
轰隆——
元净秋额上猛然一痛。
“阿秋……”
眼睛还未睁开,女子颇为无奈的嗓音已从梦中闯入。
“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随地大小睡,很危险……又冷又硬的地方你究竟是怎么睡得着的?”
元净秋徐徐睁开眼。
四下纯白,折射着日头光芒,晃得她一时眼盲,缓了缓方才看清眼前女子,正伸手扫落她发丝的落雪,打着补丁的衣袖扫过她娥眉。
“雪地里睡觉容易一睡不醒,下回若是困了,千万记得回落脚点再睡。”
丁陶说着说着,又是一声无奈叹息。
她与元净秋初见是在神落林。
彼时,回丰城遭妖魔夜袭,本该守护城中的宁城主竟见势不妙带兵逃离,剩下城中普通百姓毫无一战之力,被妖魔屠了城。
她与阿娘用尽一生好运捡了条命,慌不择路逃离,阴差阳错来到神落林,被积雪掩盖的元净秋绊倒。
二人摔倒的动静震落元净秋面上积雪,露出莹玉般的干净面庞。
天空还在簌簌飞着雪花,丁陶触她鼻息,不见虚弱,如常人无异,竟像是……睡着了。
丁陶心下松了口气的同时暗忖:怕不是碰上了个下雪不知避雪的傻子?
眼下她与阿娘尚且不知该何去何从,便直接起身离开。
走出数十步又掉转过头,蹲在地上将元净秋身上堆积的雪一点一点除去,直至露出她身形大部分轮廓,丁陶手上动作倏然僵住,凝着她,微张唇低呼一声。
她身着纯白衣裙,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袖口与裙摆处淡淡的月华流光在旋转,空灵又仙气。
丁陶脑海中当下跃出四个字——玄女下凡。
一瞬间的错愕过后,丁陶继续将她从雪中刨出。
玄女不玄女的未可知,麻烦倒是肉眼可见的。
起身就此离开,谁知等她寻好安全落脚处准备久违地睡一觉,却见那不知避雪的傻子玄女出现在面前,乌黑的两眼似幼兽,纯净、茫然望着她。
“你……”丁陶喉头一滞,颇为讶异。
漫天落雪,她的脚印应该已经被淹没,也不知这傻子是怎么跟来的?
元净秋只望着她,一言不发。
丁陶又问:“看衣着你并非凡夫俗子,是修仙世家出身吧?哪门哪派?归元宗?你的同门师兄应当会很快来寻你,回去在原地等着吧。”
元净秋摇摇头。
“不是归元宗?还是不想回去?”
元净秋开了口,“元净秋。”
“元净秋?”
“只记得元净秋三个字。”
丁陶喉头又是一噎。
竟然失忆了。
她望着面前女子,用力揪了把头发,嘶了口气又克制地徐徐吐出,万般无奈道:“好吧好吧!今日天色不早,外头又是流民又是野兽邪傀的,允许你住一晚,明日就走。”
她拉着元净秋躺下,忽而忆起什么说道:“搞不好你是什么修仙大能,日后若是恢复记忆,可莫忘了我今日收留之恩。”
言罢,抬手擦拭上她眉眼,“脏兮兮的,怎么搞得?分明给你从雪地里挖出来还白净的紧……”
明日复明日,丁陶到底是没赶她走,只是每日夜里照旧重复一遍明日让她走的话,再念叨一遍收留之恩,然后挨着她沉沉睡去。
一连十几日过去,丁陶也差不多确定了一件事情。
元净秋。
失忆归失忆,是真有点傻。
傻的还很特别。
就如眼下,妖魔纵横,食物匮乏,饿殍遍野,她递给元净秋一块好不容易寻来的窝窝头,元净秋接过盯了几秒,而后在旁边石头上敲击起来,邦邦响。
丁陶:“……”
她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露出抹微笑,温柔地握住元净秋的手,凑到她嘴边,“这是吃的,不是玩的,送到嘴边这样……”
元净秋看看手里的窝窝头,尝试咬了一口,窝窝头一点皮外伤也未受,她又看看旁边的石头,而后再看向丁陶,平静无波的两眼透着茫然,似乎在问询她二者的区别。
丁陶瞬间力竭,转身挨着她靠树坐下,从怀中又摸出半个干巴梆硬的窝窝头,望着远处被雪覆盖的一片纯白,送到嘴边用力啃咬。
“我的家乡被妖魔屠了,其他地方也是妖魔肆虐,遍地枯骨、野狼、邪傀、兽傀,人吃人,兽也吃人,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正常人了,更别说吃的……”
她用力啃了半天,好不容易啃下一块,在嘴里咬的嘎嘣响,没吃到点味道,反被划伤了上牙膛,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
丁陶似是累了,垂下手臂,侧头看着元净秋,“先吃这个凑合活下去吧,那个人就快回来了。”
“那个人?”
“邢家大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