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章。”
她檀口轻启,喃喃将两字吐出,心中又掠过一丝奇异感觉,好似那根悬于她与邢灼风身上的丝线,在这一刹靠近些许,心头莫名生出股熨帖舒意。
垂眼看着邢灼风手还圈着她腕骨,将一动,圈着她手腕的大掌竟跟着收紧,让她半分动弹不得。
她狐疑,顺着手臂看向男子。
他靠坐在床榻,仰面看她,将她所有细微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黑眸灼灼生华,克制着、压抑着,最终令那些个情绪尽数湮灭在深沉的海之下。
“元姑娘唤了我的字,还要我如先前那般唤你吗?”好似是病气重了,他话音语调漂浮在舌尖,轻飘飘若羽毛,搔在人心尖。
元净秋不知该如何作答,却听得他又开口,“这不公平,元姑娘从前不最是追求公平正义了吗?”
他薄唇勾着淡笑,额前散落几缕碎发,玉姿雅仪,笑容潋滟中却夹杂着难以察觉的刻薄讥诮。
元净秋抿唇不言,沉默许久,久到邢灼风以为是半缕情魄劲不够大,忽听得她开口答道:“……元净秋。”
“只有元净秋三个字。”
“我不知什么是字,也……没有字。”
她眼睫疏长微翘,抬眼看人时自带股清冷、澄清天下之气,垂眼时却若清月落水,凉凉戚戚,孤寂难言。
邢灼风唇角还绽着的笑容霎时僵凝,但也只一瞬,他复又抿唇淡笑,饶在病中也俊雅如玉。
“那便唤你‘净秋’吧。”
阿秋不好,已有人唤了。
唤的独特些,她也会潜移默化觉得他特殊些。
在她记忆恢复之前,他要尽快击破她的外表,与那半缕情魄里应外合,占据她的剑心。
元净秋撩眼,乌眸莹莹而动,应声,“好。”
邢灼风从前只见她乌眸沉沉,真诚、木讷,何曾见今日这般神采光辉?
病气冲涌,邢灼风偏头握拳重重咳了起来,顺势松了圈着她皓腕的手。
眼见他咳的清拔矫健的身形前后震颤,元净秋眉心轻蹙,如先前那样轻拍他后背,两眼又忙看四下,去圆桌前倒了杯温热茶水予他。
邢灼风伸手接过,浅饮一口,面色和缓几分,仰头靠在床头,发丝披散在肩。
“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咳得这么厉害?”
“无事。”
“还说无事,方才我见你都快咳出血了,我去唤万千来给你找个大夫仔细瞧瞧。”
“不必……”
元净秋如何能等,不待他说完,给他掖了下被角便转身快步而出,不多时万千便来了。
万千从来不与她多话,被她带至门前,便先她一步跨入门中,身形有意无意遮挡住门内。
“少爷病重,需要好生休息,我待会儿便叫大夫前来,元姑娘不必担心,请回吧,时辰不早。”
“我等……”
万千全然不给她继续言语的机会,当下回了句“慢走不送”,便将房门关闭。
元净秋立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唇瓣嗫动,“云章……我便先走了,你好好养伤。”
屋内万千听到这话,眼皮猛然一跳,看向眼前男人,“少爷,她唤你什么?”
他已经有些年头未曾听到有人唤邢灼风表字了,方才听到元净秋脱口而出时还有些恍惚,后知后觉她唤的是自家少爷。
邢灼风掀被下榻,动作行云流水,哪里见得半分病弱,听万千嗓音不可思议,面上也全无不妥,“不过报复之用罢了,一个表字有什么要紧?”
万千垂眼不语,看不出赞同还是不赞同。
“去取纸笔来,”他稍微一顿,又改话,“不,去取一本干净的书册来。”
万千照做,给他递上书册笔墨。
邢灼风将书册在桌案上平铺,提笔蘸墨,盯着书册空白页片刻,沉下手腕,白纸黑字写下——
妖行十三年,孟春,尊神元净秋着荷衣至邢府,于我榻前唤我表字云章。
收笔。
笔锋再落,却悬于纸面久久不书,墨汁低垂,在雪白的纸面化开豆大的墨迹。
“哥,哥哥?”
魏见唤了自家兄长两声,仍不见其回神,呆呆提笔望着桌案边开着的樱粉合欢花出神,终是看不过去,上手扯他衣袖。
魏时骤然回神,垂眼询问他。
“墨汁都洇透两张宣纸了,哥哥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魏时顺着他手指方向一看,果然见两张宣纸被墨汁染透,还有向下继续渗透的趋势,急忙将底下宣纸抽出,免于浪费。
“哥哥在想什么?”魏见又问。
魏时将宣纸叠起,看了眼外面日头高照,通往他家的小路空空荡荡,不见人影,霎时歇了作画的心思。
“没什么,”他将桌案一并收扫干净,揉揉魏见脑袋,“我要出去一趟,你在家温书,莫要偷懒耍滑。”
他利落披上外袍,柱了拐杖踱至门前撩起布帘,忽又停步扭头,“再记得照看一下那花。”
近春的天气一直很好,天色蔚蓝,阳光普照,除却吹来的风还有些渗骨的冷。
魏时没有多厚的棉衣,就身上那一件松敞的灰袍,里面缀了薄薄的棉,宽袍大袖也抵不住无孔不入的冷风,行出没多远便被风吹得鼻尖发红,指骨也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