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滑落的瞬间,照亮了盖头下的脸。
算不上什么绝色美人,眉骨微微突出,衬得脸颊有些凹陷,巴掌大的脸被描得红红白白,有种撑不住浓厚喜妆的滑稽感。
唯一双眼睛,睫羽纤长,垂落时投下浅浅的阴影,瞳仁像浸在寒水里的碎玉,清冷如雪。
卫珩维持着挑盖头的姿势,手指一僵。
他觉得面前这张脸有点眼熟。
“吧嗒”一声,喜秤从他手里滑落,砸在脚踏上。
他酒醒了大半,脸上的散漫裂开,那双桃花眼瞪得溜圆,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腰直接撞上桌沿,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顾不上揉,只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你...你不是那个庙里的...”
半月前,他为了逃婚,躲进了城外的慈光寺。山寺客满,他拉住一个身形单薄、眉目白净的书生,塞了些银子强行要与书生拼房。
当夜,两人喝了卫珩小厮偷偷送进来的酒,一起在山涧寺庙里拱手骂娘、痛斥盲婚哑嫁,人间不平。
那个书生就长了这样一张脸!
他眼角重重的跳了两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身子往前倾,咬牙切齿的道:“所以,那天在庙里,你说那个浪荡不羁、脾气骄纵...谁沾上谁倒霉的人,是我?!”
比起他的震惊,云疏月要冷静得多。她只是身形微微僵了一下,片刻功夫就接受了眼前人,正是她半月前在寺里骂得一文不值的那个未婚夫君。
她抬眸,轻飘飘地回了一句:“小侯爷生哪门子气?你不也说我不好吗?”
他当时满腹怨怼,直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娶一个貌若无盐、身形干瘪的闷葫芦回家。
他原想跑到江南去,等这道赐婚的风头过了再回来,反正荣安侯这个勋爵头号落在他家已经三朝,官家不可能真的拿他怎么样。
他的美梦第二日就落了空。大哥卫瑜亲自把他逮回了家,让他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
卫瑜平日里忙于朝堂,甚少管他的事。但认真起来,比他们那个共同的爹要恐怖得多,不仅在他耳边念叨皇命不可违,还敢真的动家法,往他身上狠狠打板子。
他被逼(打)得认了这门亲事。
他本就万分不愿,认出她那一刻,心里的气更盛了。
他冷冰冰的看着她,“既然逃了,怎么不跑远点?难道你也被家里人抓回来了?真是蠢的要命。”
云疏月没解释,只是神色平静的说道:“事已至此,小侯爷还是早些歇息吧。”
卫珩冷哼一声,拎起桌上一只装合卺酒的白玉杯,毫不犹豫地摔碎在地。随后弯腰挑了一块最锋利的碎片,冲着食指指腹划了下去。
他绕过眼前穿着繁复喜服的人,从她身后抽出铺在床榻上白绫元帕,将染了血的手指按在上面胡乱挤压。
察觉到他在做什么,云疏月有些错愕。
“既然你不愿嫁,我也不勉强你。”卫珩随手把那帕子甩到床尾,依然是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情望着她,“还是那句话,从今往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我不管你在这府里怎么过,你也别来管我的事。”
云疏月回望着他,点了点头。
卫珩走向一旁的软塌,像是今夜就打算宿在那儿了。
云疏月虽然有些诧异,但还是很快接受了事实。她站起身,准备吹蜡烛。
卫珩却瞬间跳了起来,凶神恶煞的道:“谁让你熄灯了?!爷这儿头一个规矩,就是夜里不许灭灯!”
话音落地,他没等她回话,皱着眉去解腰间那条镶玉的腰带。
“...看什么看!没见过男人?”察觉她的视线,他又凶巴巴的吼起来,“转过去,爷要脱衣服了!”
云疏月被他声音吓了一跳,乖顺的别过身去。
卫珩烦躁的扯开腰带,褪下进府时被下人套上的喜服,又脱下里头穿惯的玄服,把两件衣服往旁边衣架上随便一搭,往软塌上大喇喇一躺。
他穿着仅剩的那件月白中衣,终于觉得喘过些气了。
余光一扫,只见那人还乖乖转着半个身子,不敢往这边望。
他轻嗤一声:“穿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你也不嫌热,赶紧脱了睡觉,爷没兴趣看你。”
云疏月小心翼翼的侧过脸,瞥见他真的把眼闭上了,便迅速的解下身上的凤冠霞帔,躺进被子里。
听见那边没了动静,卫珩也没睁眼,侧过身背对着她,没好气的说道:“把帐子封好,夜里蚊子多,要是半夜吵着爷,爷就把你拎起来扔出府去。”
云疏月连忙扯下纱帐。
她重新躺下,盖着温厚软糯、绣着龙凤呈祥的织金锦被,有些恍惚。
她的新婚第一夜,竟是这样的。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两寸,盖住手臂上那些青紫的伤痕。
她确实也是被家里人抓回来的,而且打得更狠。
现下,她很庆幸卫珩没对她怎么样,不然怎么解释这一身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