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要带他去的地方很明确,就是自己的家。
他知道父母每年这个时间都不在家,会出国去陪远在国外的外公外婆。
往常的暑假,他也会跟着他们出国,在外面开开心心地玩两个月,顺便参加一些国际上的钢琴赛事或者演奏会,充实得不行。
而此时他带着陆遇山,小心地绕过别墅区大门的保安,跟做贼似的潜入了自己家。
“真服了,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哭笑不得。
父母果然不在家,而家的密码锁也没有改过。
他指挥着陆遇山开门,一人一鬼轻手轻脚,来到了二楼他生前的房间。
上次回魂夜林耀回过一次家,唯独没有去自己房间,这次也是他死后第一次踏进那个他从小长大的独立空间。
这里面的布局一切都没变,唯独床铺已经清空掉了。
书柜里,他收藏的数百张黑胶唱片还好好地摆着。
还有两大排钢琴曲CD,两大排各种国际大赛的奖杯,两大排古今中外的琴谱。
还有他的好多相片,从小到大的,穿着礼服弹琴的也好,领奖的也有。
他看得有些感伤,吸了吸鼻子,招呼着陆遇山:
“看吧看吧,随便看,这都是我曾经的辉煌,嘿嘿。”
陆遇山看得眼花缭乱,好奇地问:“你以前是钢琴家啊?”
林耀正坐在地上翻着自己的相册,随口回道:“那还差得远呢,只是比同龄人弹得好那么一点点而已。”
陆遇山眨眨眼:“只是一点点么?”
他马上接着问:“能开独奏会那种?”
林耀动作顿住,抿了抿嘴唇,苦笑一声:“没开成,不提了。”
陆遇山蹲到他面前,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耀,问道:
“没开成的原因,不会是你那个时候就死了吧?”
林耀吓了一跳,他抬头看着陆遇山,满眼疑惑。
这家伙猜这么准?
确实,他死掉那天的第二天,原本就是他的首演。
父母在国内为他铺的星光大道,因为那把游戏彻底毁了。
唉……不是那场游戏,是那团紫雾,那个背后的黑手。
他低下头,踌躇了一会儿,点点头:“对,死得不明不白的,我不服气……”
陆遇山疑惑地问:“不明不白?”
“嗯……所见非所得,你能明白吗?”
“不明白,我突然想问问你,峡谷山外山这个网名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耀被眼前这个小孩儿吓到了。
怎么回事?怎么每个问题都冲着自己来的?怎么像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这要自己还怎么编?
陆遇山咬咬牙,继续追问:“那个游戏我早就不玩了,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的网名的?”
看着陆遇山那双深不见底、紧盯不放的眼睛,林耀紧张得忘了怎么撒谎了。
只能一股脑把那场游戏晋级赛死掉后,得知自己是被别人害死,得回来保护陆遇山,于是没去投胎,入职了夜游神的事全给说了……
可他说完马上后悔了,因为他看到陆遇山坐在那里,两眼已是放空的状态,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他只能缩到房间的一角,小心翼翼地看着陆遇山,甚至在心里做好了陆遇山接受不了这个离谱的现实,又一次让他别再跟着他了的后果。
在这死寂一般的房间里,起码过了有十分钟,陆遇山终于回过神。
他突然哭了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我把你骂死了?”
林耀一下子蹦了起来,跳过去一边抹他眼泪一边喊:
“不是!草了,我后面说的那一堆话你都没在听吗??不是你!不是!”
陆遇山已经泣不成声,他伸出手抱着林耀,疯狂道歉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林耀哭笑不得,他现在要怎么办?这小孩要怎么哄啊?救命啊!这家伙还是个小孩儿啊!自己也不大啊!没哄过啊?
他无可奈何,索性任陆遇山发泄着情绪,等他哭累了再说吧。
终于,陆遇山哭累了,他放开林耀,还带着一丝抽搐的哭腔,问道:
“所以要害我们的人是谁?”
林耀松了一口气,可算回到主线上了。
他认真地说正在查,现在还没有头绪,但对方现在的目的是要害陆遇山,所以陆遇山好好活着就好。
陆遇山此时差不多明白了,他擦去自己一脸的泪水,坚定地点点头:“好,我答应你,我们一起查!”
林耀拍了一下他的头,骂道:“你安心学习好吗?小屁孩儿,轮不到你。”
陆遇山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
等他再冷静一些,林耀问他:“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陆遇山想了想,望着窗外的月光,突然说:
“我有点……想听你弹琴了。”
林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月亮已将近满月,下个月就要中秋了。
他点点头,说:“好吧,我弹给你听,走。”
……
他们来到楼下客厅,那台昂贵的施坦威钢琴还在原处摆着。
他的父母非常珍惜这台钢琴,哪怕上面有一点点指纹,也会小心地拭去。
每两个月都请调音师来家里帮这台钢琴调音,所以这十多年来,它依然崭新如故。
只是它的主人已不在。
林耀轻轻抬起琴盖,看着干净洁白的黑白键,会心地笑了笑。
与之前那间老琴房的破旧钢琴不同,他根本不用担心这台钢琴的音准问题。
不管什么时候,他只要坐在这里,这台钢琴一定是用最好的状态迎接自己。
就算他已经不是人了。
他坐到钢琴前,问陆遇山:“你有什么想听的曲子吗?”
陆遇山摇摇头:“我不懂,你弹的都行。”
林耀想了想,说:“行,你马上十八岁了,那我就送你一曲花之舞吧,希望你的人生如花般绽放。”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短暂回忆了一下琴谱,睁开眼后双手轻抬,为陆遇山一人演奏起那首静谧中带着忧伤,又充满希望的曲子。
陆遇山看着眼前的林耀,他虽已非人,可此时在陆遇山心里,他就是那个在舞台上穿着礼服,聚光灯下闪闪发光的明星。
他接收到了这一份独属他的演奏,每一个音符都深深地撞到了他的心里。
这曲子节奏明快,但调子却从忧伤、到蓄势待发,如一颗种子,种在了他的心里。
看着林耀在月光下优雅弹琴的样子,他又默默流下一滴泪水。
随着曲子的结束,他轻轻在心里说了一声:
“谢谢……”
我一定会如你所愿,好好活着。
等林耀弹完,他回过头笑着问陆遇山:“怎么样?好听吗?”
陆遇山已经恢复如常,他点点头:“超好听,你弹得真好!”
林耀有些不舍,小心地关上琴盖,苦笑了一下:
“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摸到这宝贝了……算了,我们回家吧。”
陆遇山吸吸鼻子,点点头。
一人一鬼又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别墅区。
……
他们到家都大半夜了,林耀提上灯,正色道:“你赶紧睡觉,我上班去了。”
陆遇山好奇地问:“你不用睡觉?不累吗?”
林耀被他一问,也有些疑惑:“对哦,我有多久没睡过觉了?”
陆遇山试探着问:“要不你今天别上班了?试着睡一下觉?”
“我又不困,干嘛要睡?”林耀不解。
陆遇山欲言又止,支支吾吾地说:“不睡……也行,但可以不上班吗?”
林耀不解:“为什么?”
陆遇山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因为……今天真的是我十八岁生日。”
林耀:“……”
他反手收起了灯,坐在沙发上,盯着陆遇山,带着宠溺的语气,说:“你怎么不早说啊?这大晚上的,你要我怎么给你过生日?”
陆遇山笑了笑,跟他一起坐到沙发上,说道:
“没事啊,你弹的那首曲子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了,你坐着别动,过了十二点,就算陪我过生日了。”
一人一鬼就这么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随意地聊着天,也挺悠闲的。
陆遇山今天话挺多,他主动告诉林耀,自己小时候是个乖巧的小孩,样样优秀,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但他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自己就陷入了一个倒霉蛋儿的境地。
父母出事,奶奶也去世,其他家人嫌弃他,只有爷爷收留他了。
在收留他后,原本身体还不错的爷爷也变得病恹恹的,他的其他亲戚都觉得他是个灾星,不再接近他。
他与爷爷相依为命,直到身边陆陆续续发生更多的不幸。
一起长大的邻居陈月婷遭遇悲惨事故后,选择了自行了断。
他后来才知道事情的真相,跑去把那凶手揍了个半死。
然而,他最终还是自暴自弃了,不再好好学习,泡在网吧疯狂打游戏,想逃避这些不堪的过去。
林耀听完,摸摸他的头,安慰他道:
“算了算了,都过去了,你只要记住,我们背后那个人就是想让你不幸,别让他得逞就行。”
眼看时间马上就要到十二点了,林耀突然想起还有个事得告诉他。
他转头对陆遇山说:“哦,对了,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也许能算你的生日礼物吧?”
陆遇山期待地看着他。
林耀笑着说:“陈月婷已经顺利投胎啦!现在应该已经出生了吧。”
陆遇山默默地看着他,随着午夜零点的钟声响起,他突然撑起身,上前拉过林耀,亲了他的脸一下。
他脸红着低声说:“哥,谢谢你陪我。”
林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