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流水》
那是钟前辈生前与那位知己曾共享的那曲灵魂知音,在这几千年后,这曲子又一次留住了他的脚步。
林耀回到钟子期身边,问道:
“钟前辈,其实我一直挺想问你,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你为什么不去投胎呢?”
钟子期迷茫地皱皱眉,沉默良久才开口:
“太久了,具体原因早就忘了,只记得……当时好像是想等什么人,唉,算了,想不起来了。”
林耀叹息了一声,轻轻问:“那旋律你还想再听是吗?”
钟子期犹豫着,点点头:“总觉得听了之后,能想起点什么。”
林耀往附近张望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目标,等他看到后,回过头对钟子期说:
“行,我弹给你听。”
……
林耀带着钟子期来到附近的一家琴行,他生前是这里的常客,这老板特别喜欢他,还专门为他在琴行内部装修了一间全隔音琴房。
老板让他要是不想在家练琴,就过来这边练,绝对没人打扰。
那时他没事就跑过来练琴,老板偶尔进来听一会儿,也不说话,一脸沉浸。
他站在琴行前有些紧张,祈祷老板没有在他死后就把那间琴房给拆了。
他拉着钟子期小心地进入琴行,找到那间琴房的门,深吸了一口气,飘了进去。
还好……幸好,这间琴房内一切都没有变,连钢琴都有在好好维护。
唯一有不同的是,琴房的墙上居然挂了一张他在这里练琴的照片。
林耀哭笑不得,老板……没必要吧?
他鼻子酸酸的,有些怀念生前的那些朋友了,更想爸妈了。
可是他不敢接近他们。
自从知道鬼童害死了陆遇山父母后,他就刻意远离了生前所有认识的人,怕他们被自己连累。
这都好几年了,还有人念着自己吗?
他怀着感恩的心情,让自己变成实体后,掀开琴盖,轻轻扶过琴键,小声说:
“哈罗,我又来啦,想我没?”
钟子期好奇地打量着这钢琴,问:“这就是你上次跟我说过的那个什么……琴来着?”
“嗯嗯,钢琴,跟你听过的那个可能有不小的差别,我尽量还原。”
林耀一时间并没有开始直接弹,他先迅速在脑子里搜索自己曾经看过的一份《高山流水》钢琴改编谱,皱着眉在心里弹了一遍,觉得不太对味儿。
他站起来原地来回走着,在心里现改那张谱子,又反复在心里弹了几遍,终于定了一版。
他坐回钢琴前,手抬起后,有生以来第一次竟然有点紧张。
索性闭上眼睛,想像面前的是一张七弦琴。
那人千年前的抚琴之声,是否可以唤回这人丢失的执念?
随着他的手指轻落,一曲节奏虽慢,却是穿越千年而来的旋律,直直撞向钟子期的心灵。
钟子期先是愣住,接着在他那骤然收缩的瞳孔中,一场与山有关、与水有关的往事渐渐在眼前开始回放。
他看到的不是林耀坐在钢琴前弹琴的样子,而是一位面目模糊、长发飘飘的古人,正身处山野之中。
身边是云中飞瀑,他盘坐于雾中,听着清泉水花四溅的声音,接着抬手扶琴,琴声激音回荡如仙乐……
这仙乐绕出高山,在云端沾染天地灵气之后,又汇入江海,奔腾向东,渐渐远去。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地,钟子期感到他的衣摆无风自动,似那江水余波仍荡漾在身边。
琴房里恢复了沉寂。
林耀没有回头,他有点拿不准自己这样改编是不是有点儿不妥,直接找张古琴CD给他放着听会不会更好一点?
正在他心里忐忑的时候,听到了钟子期有些发颤的声音传来:
“峨峨乎若泰山,洋洋乎若江河……”
听到这句话,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此后,琴房里陷入了更沉寂的气氛。
林耀回过头想说些什么,却迎上钟子期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他认真地看着林耀,眼底尽是迷茫,那语气像是疑问,又像是叙述:
“林耀……我是不是……等不到了?”
林耀一时失神,也失语了。
耳边却响起陆遇山的话:“哥,你以后……能别走这么久了吗?”
久吗?
面前此人,可是等待了千年,只为一曲渺茫的回响啊。
……我们这算什么?
最后他定了定神,开口说道:
“钟前辈,崔乙跟我说过,这个世界上总有一种感情,是超越生死、无关风月、却又追求永恒的存在,他那时说我不懂,我想……有你在,我以后一定会懂的,谢谢你。”
钟子期抬手擦干了眼泪,笑了起来:“林耀,也谢谢你,我好像……是该想想要不要入轮回的事了。”
林耀低着头,不敢再看他,低声说:“我会舍不得你的。”
钟子期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
“放心,我会先帮你把你的事儿解决的,走了,巡逻去了。”
……
此后好几天,林耀把自己关在家里,拉上陆遇山为他换的厚窗帘,不管是阳光还是月光都漏不进来。
他也不去上班,就在这纯粹的黑暗中静静地待着,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在思考,也在害怕。
他怕他的结局会像钟子期一样,陷入无尽的等待,甚至遗忘了在等谁。
也害怕一旦选择了再入轮回,就彻底失去了对方,下一世再相见又是多少年后呢?
这永恒到底是什么呢?
……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有一天,那扇门突然被打开,一道强烈的阳光强行闯入,照得他眼睛瞬间失焦。
在那片光明之间,他只能隐约且模糊地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耳边传来的熟悉声音:
“哥,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