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涓瞠目结舌地瞪着那扇被关上的窗子,显然是被吓住了。
步尘微忍俊不禁,拍了拍粟涓的手:“好啦粟涓,便是真的有什么,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我与侯爷也是险些结了亲的,父亲怕是巴不得我攀上呢!”她笑着转头看向卫鞍,眼里竟无分毫扭捏,“再说,侯爷长得如此俊俏,身姿又如此挺拔,与之共度良宵,我又不亏。”
卫鞍挑了挑眉,嘴角向上一扬,似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此地荒凉,没人认识我们,只要没人乱嚼舌根,便传不到京城去。”
粟涓郑重地点了点头,而后推着步尘微出了门,眼神却还不断地朝卫鞍小心翼翼地瞟去,似是嗔怪,又带着畏惧。
等回了自己屋内,粟涓才拉住步尘微的手,声音还有些惊魂未定。“小姐,我昨夜梦见了你——梦见你离我远去,越走越远,渐渐没了人影。我怎么喊,你都不回头。”
步尘微回想起昨夜粟涓的反应,她那时也在做噩梦。
而此刻,清晨的光线已从窗缝中挤了进来。昨夜满屋的幽魂,早已不见踪影。不知是日光的驱逐,还是它们已经找到了别的归宿。
“粟涓,快些帮我更衣,我得找人打听打听。”
——
步尘微下楼时,卫鞍已坐在大堂角落的桌边吃茶。他换了一身衣裳,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仍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丹灼坐在卫鞍对面,双手抱胸,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步尘微走过去,顺其自然地在卫鞍身侧坐下。卫鞍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边一杯刚倒上没多久的温水,无声地推到她面前。丹灼的目光追随着那只杯子的移动,然后重新抬起来,瞪卫鞍瞪得更凶了。
“你们昨夜真睡一起了?!”
卫鞍抿了口茶水,默不作声。
步尘微瞥了他一眼,学着他的样子,也不说话。
“妹妹你大好年华,怎么就被这男人骗了!” 丹灼一拍桌子,义愤填膺,“男人惯是会骗人的!长得俊俏的更是如此!妹妹可要擦亮了眼,若是他以后做了什么出格的行为,便当断则断,与他一了百了!”
步尘微干咳一声,端起卫鞍推来的那杯温水,低头呷了一口:“会的。”
丹灼又斜眼瞪着卫鞍。
卫鞍放下茶杯,正襟危坐,语气郑重得仿佛在宣读盟约:“我倾心于步小姐已久,必会珍之重之。此生宁移白首,不移此心,唯步小姐马首是瞻。”
丹灼“嘁”了一声:“说的比唱的好听。”
步尘微趁此机会将话题拉回正轨。“丹灼,你昨夜可有做梦?”
丹灼歪着头想了半天,不太确定道:“应该......有吧。”
“美梦还是噩梦?”步尘微继续追问。
“应该......是个不太好的梦?”
“我平常不太做梦,便是做了也记不得,是以你这样问我,我也不太确定,只是醒来之时,手心有些发凉。”
步尘微心下了然,再问道:“那你昨夜可有听到哭声?”
“有!”这回丹灼十分肯定。
“我听力一向比旁人灵敏,昨夜我尚未入睡时,便听见了几声微小的哭声,再想去听时,却又什么声音都没了。”
步尘微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她昨夜是被哭声震醒的。那时大约已是寅时,哭声大得整个屋子都在嗡嗡作响。而丹灼听见哭声的时间,显然比她早得多。
“昨夜我也听见过几声。”
卫鞍放下茶杯,指腹摩挲着杯沿,眼眸深邃。
“我本欲起身查看,却不知为何,好似全身没了力气。四肢沉得像被灌了铅,眼皮也压得抬不起来。转眼便睡了过去。”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步尘微,“我总觉得——正是那哭声,催着我入眠。”
“几位可是第一次去夜墟城?”
隔壁桌,那位独坐的剑客忽然转过身来,似是已默默听了许久。他把那把华贵的剑从桌上拿起来,搁在膝上,目光在三人身上逐一扫过,“夜墟城一年八分夜、两分昼,以鬼闻明天下。城主主张人鬼和睦,不拒外人,是以城中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我此去,是为了城中的鬼市。”
他顿了顿,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一下:“可近日的夜墟城,却很是不太平。”
“夜愈长而昼愈短,城中大半鬼魂受不了长时间的日照,纷纷逃了出来。这间客栈离夜墟城最近,又常年不见日光,便成了它们的暂居之地。”
步尘微恍然大悟。原来昨夜那些幽魂,都是从夜墟城逃出来的。
可为何它们会引着人做噩梦?
“这些鬼魂没了城主的管制,时间一长,便会化作厉鬼,吸食生人的阳气。” 剑客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如今还敢去夜墟城的,不是身负绝技的高人,就是求财不要命的亡命之徒。我看三位不像江湖人,还是莫要凑这个热闹了。”
丹灼一听,蹭地站起身,挡在步尘微和卫鞍面前,拍着胸脯道:“放心,有我在,他们出不了事!”
那剑客叹了口气,似是知晓劝不住,“若是要入城,千万要守夜墟城的规矩。”
“什么规矩?”步尘微问。
“夜墟城,只可在夜里入城。天明时分,必须出城。切不可逗留。”剑客压低了声音,神情严肃。
丹灼睁着她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又天真地问道:“若是到了天明还未出城,会发生什么?”
“有去无回。”
“凡是不守这规矩的人,后来便再没人见过他们。”
话音落下,客栈里忽然刮起一阵阴风。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又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