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压抑许久的忿忿,在他受苦的这一刻得以爆发,尽数宣泄。
到底谁才是蛇啊……
霍普斯的双眸随着悄然流逝的血液,逐渐变得迷离模糊,宛若遮盖一层白雾。
一条像人的蛇被束缚在实验台上,被一位看起来人模人样,冷肃潮湿的气质却比他更像蛇的人类,如此刻薄地对待。
而这种刻薄就算被他感知,也无法向白寻夏告状。
沈苗总能轻轻松松地将她的刻薄,扭曲公正。
霍普斯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想起,白寻夏向他展示精神体存在时,沿着她身躯蜿蜒攀附的黄金蟒。
那条黄金蟒明明模仿了他的外貌,现在想来,反倒更肖像外形普普通通的沈苗。
游走、吐息,处处引他不适。
就在他快陷进幻想之时,一只白皙的手盖住他的脑袋。霎时的温暖,仿佛冬季已过,属于动物的春天,在这一掌之下悄然绽放。
“还好吗?”白寻夏先问过霍普斯。
颅顶上手掌,散发点点湿气,她似乎才下车,便即刻跑进大楼,掌心透着冷汗的潮湿。
他从前流浪在外,常在腐烂发热的落叶堆里,感受这种温度。
蛇群无法像人类一样拥抱,他这种从未见过家人的蛇,连蛇群常有那种几乎将同类绞死的痴缠都未体验过。
说不出什么心理,一向不愿与外人,这个外人不单指人类,走得太近的霍普斯,第一次安静地臣服在一只人类的手掌之下。
鼻息包裹着湿咸的气味,蛇嘴微启,他的蛇信翕动出,悄然不觉地舐过白寻夏的掌心。
那股子清冽的鸢绒花,在此刻紧张的氛围下,愈加浓郁。
当体内的针被沈苗不加缓冲地,径直抽出,他情不自禁地贴紧白寻夏。
“嘶嘶……”
霍普斯自觉丢脸,他竟然浑然不觉头脑的不清醒,失态地模仿起小蛇的亲昵嘶鸣。
白寻夏不介意他的主动靠近。
相处那么些天,人类骨子里对爬行动物的恐惧,大都已经克服。而且霍普斯可是一条会说话的蛇,用幼稚的话来说,应该是炫酷。
心中欢喜之余,她更担心霍普斯的状态。
白寻夏俯低身子,掀开手掌,弯腰靠近,她遮住大多光亮,尽全力保证霍普斯的视线不会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受损。
两人的眼眸在一隅黑暗中相撞。
蛇的红瞳,断线的珠子,他太不安定了。
白寻夏似觉俯身的视角不够尊重霍普斯,除了她,也没哪个人类会去想到尊重一条蛇,她转而蹲下。
手工搭建的实验台做临时用,高度没有机器校准,她径直蹲下反倒太低了,不足以让霍普斯看见她。
白寻夏索性单膝跪在一旁,身子直挺挺地立着。
“疼吗?”声音轻柔到缥缈。
她为数不多的生物学知识,并没有帮助她想起,蛇对痛觉的感知,缺乏真正意义上的痛觉神经。
也就是霍普斯可能会对刺激做出逃避、攻击反应,但身体感觉不到所谓的疼痛。
可是无法解释,霍普斯在她的春天里撒谎了。分明几分钟之前,他还暗自嘲讽沈苗必定是个擅长谎言的女人,目下他就迫不及待地对白寻夏点头了。
说是点头,不如说他在猛烈地磨蹭白寻夏的手心。黑白转换中,他没注意到白寻夏的掌心已经被他的鳞片刮红。
白寻夏又怜惜地用指腹磨蹭霍普斯的脑袋,好光滑,跟摸鲁斯是不一样的全新体验。算好适应时间,她收回手看向沈苗:“好了吗?”
沈苗扔掉镊子上沾血不多的棉球:“好了。”
抽血的针头直连设备,血液流出的同时,启动的机器便会开始分析血液成分,进行基因检测。
沈苗拿了瓶医用消毒酒精过来,拉过白寻夏的手,喷在发红的位置上:“凡事多为自己想想。”
“嗯?”白寻夏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在提醒什么。
恰好检测报告出来了,打单的细长口源源不断地吐出几米长的单条。
为了提高效率,现在的医用设备打印出的单据,通常自带AI总结和分析,方便医生直观分析问题。
沈苗只扫了一眼,随后随手把白寻夏短时间内,看不懂的报告揉作一团,扔进桌脚旁的垃圾桶:“算个坏消息。”
白寻夏不爱听这种话,她拉着沈苗出门。
房间门掩上,霍普斯身上的束缚带被忘记解开,他看不见白寻夏带着沈苗去了哪儿,但他知道白寻夏为了不让他感觉不安,特地虚掩了门。
小声的交谈虚虚地飘进来。
霍普斯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的,从中捕捉白寻夏永远温和的声音。
“寻夏。”沈苗摘下实验镜放进防护服前端的口袋,“不管你接不接受,我接下来说的话,都是事实。”
白寻夏受不了坏消息来临前的准备,她惶惶不安地猜测:“是霍普斯生病了?严重吗?能治吗?会死吗?”
“不是。相反,他的身体很健康。”
只要不是医不好的病,一切好说,白寻夏情绪慢慢稳定:“那你说。”
沈苗抬起头直视她,眼里的平静暗藏风雨,让人好不容易静下的心,又开始随海浪浮沉。
“那条蛇……”
“他叫霍普斯。”
“……霍普斯,他的确是个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