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寻夏在门外唯一和沈苗谈妥的事,就是重新给那群动物抽血,排查体内的向哨因子。
就这,还是沈苗费尽口舌,力争下来的。
白寻夏不是不想面对一动物园的哨兵,而是当初沈苗来给大家检查健康状况的时候,就做过抽血,不也是什么都没检查出来吗?
大冬天的,她真不想让孩子们遭罪。
沈苗听完,只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话:“慈母多败儿。”
白寻夏没招了,只能答应下来,毕竟沈苗的话不无道理。
万一呢?万一大家都是退化的哨兵,只因为她一时的心软,耽误了治疗方案的安排,又该如何?
白寻夏蹲在玻璃房外,等沈苗在里面做检查。
她想进去来着,人还没跨越内外那条分界线,就被沈苗摔了门。
她的鼻尖被雪天的玻璃门冻出一颗红印。
沈苗从不在意工作的时候,身旁有没有外人,她认真起来,即便周围发生暴乱,又或是核弹爆炸,她也不受影响。
将白寻夏锁在门外,大概是真生气了。
让她生气的对象又是白寻夏,她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摔门反倒成为唯一的发泄途径。
说是摔,玻璃门合上的时候,却又不轻不重。
很窝囊了。
白寻夏小小一团缩在门口蹲着,为她让沈苗这样事业有成,前途光明坦荡的大女人,生窝囊气感到抱歉。
但女生之间再好的友情,也有不能退步的时候。
要她听从沈苗的建议,将霍普斯的事上报白塔,出动洲际洲会,她是绝不可能同意的。
霍普斯精神受损的原因尚未查明,所谓上过战场诸如此类看似合理的说法,实则都是她依据普罗大众的常态做出的推测。
“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白寻夏不过运用了她在白塔从事向导下士一职时,常用的排除哨兵病因的“奥卡姆剃刀理论”。
一阵微风刮过,将一片雪花送到白寻夏面前,她伸手接住,雪花被体温顷刻融化成一滩湿润。
好比,直到克鲁冬令节第二天,阿卡索动物园仍在下雪,但园内沿途未曾见过太多积雪,这是为什么?
一,阿卡索动物园突发地热,将积雪融化了。
二,动物园里的动物自发吃雪,把积雪一点一点地吃没了。
三,安如女士通知市政府安排的融雪无人机,在克鲁冬令节前一天来喷洒了融雪剂。
根据“奥卡姆剃刀理论”,答案只能是最简单的三,前两者的假设太多了,需要一系列不切实际的巧合才能实现。
假设霍普斯在变成动物之前,被某条变异的蛇咬了;或是被某种神秘组织绑架到实验室,做秘密实验等等一系列的猜测。
霍普斯和万千哨兵一样,参与诸多抵御虫族和向哨反动派的战争,因战后创伤应激障碍,从而患上“精神海损伤退行疾病”,拖延治疗,一步一步退化成蛇,这样的推测才更接近真相。
暴露在玻璃房屋檐外的手心,接了好几片雪花,已经被冬季的冷浸透。
白寻夏躁动不安的心脏,源源不断地向四肢输送滚烫的血液。
偏偏另一个理论,又与之冲突。
这个理论来自旧世纪文学作品中的一位侦探:排除掉一切不可能后,剩下那个最不可能的,往往是真相。
如此想来,她就得把所有看似不可能的假设,放到一起考虑。
如果霍普斯真的被变异蛇咬过呢?倘若真有那么一个闲得蛋疼的组织,在秘密谋划对人类基因发展不利的实验,抓走霍普斯做实验品呢?
第三答案的推测就会变得脆弱不堪。
白寻夏赌不起。
在事实真相查明之前,她不会相信总爱牺牲某一群体,以达到整体利益最大化的洲际洲会,以及洲际洲会管辖的白塔。
假设中可没排除神秘组织是白塔的选项。
报告白塔,依照眼下形式,霍普斯能得到的结局只有一种——
那就是被洲际洲会曝光在镁光灯下,成为确立兽人历史的证据之一,永远束之高阁,再也找不回从前的样子。
白寻夏叹息声,白雾包裹一袭飘落的雪花,它们在空中便蒸腾消散。
她不能也不敢,让好不容易获得一刻安稳的霍普斯,再度出现于大众视野,成为众矢之的。
即便其中有沈苗的保证,沈苗再天才也只是为白塔做事,她的话不一定在洲际洲会管用。
难得跑到冬令市市郊,远离完全不知具体位置的海上白塔,却没想到还是有卷入政治纷争的可能。
白寻夏撑住发麻的腿站起身,真不知道老天怎么想的,难道要她拯救世界吗?她都改行了,都能被白塔阴魂不散地缠上。
身后的门打开,她转身,看见沈苗走出的模样,眉头一挑,自如地上前,替她捻去发间几根颜色不一的羽毛。
沈苗张开手,顺势将散落的发丝捋向脑后:“如你所愿,他们不是哨兵,也不是向导。”
一天下来,白寻夏不太在乎这个了,她给沈苗擦了擦脸颊上的血:“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若不是沈苗身上穿着白大褂,她乌发半散,额前几缕挣脱发带跑出的发丝,遮住眉眼,脑袋几根奇特的羽毛,羽绒卡进发丝间纠缠,脸颊的刮伤透出红润的血,这副模样一定会被外人认成精神失常的人。
再仔细看她的白色实验服,说是学医学疯了,也不为过。
“要怪你的鸟。”沈苗拍掉白寻夏的手,“你是不是跟他们说我的坏话了?一个二个都想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