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的两个首脑第一次出现重大分歧,是遵循现任家主还是未来的家主,无论站谁都不好过,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方卫明也接到消息,方睿是在自己宴会上出的事,要是家主追究下来,根本逃不掉,他带着慰问品象征性看了一下,就向方志新请辞,推说方晴生病,要去乡下静养。
没有家主的支持,方哲根本不能向李家发难,他看透了方志新的利益算计,他需要一个更大的、方志新绝对不会拒绝的利益把他们绑在一起,方哲想起一个人,一个位高权重却没有存在感的透明人,他一言不发离开书房,三天后带着一份文件扔到方志新面前,这是关于反对矿产垄断的法案,总统已经签字,正需要一个强劲有力的执行人。
“父亲,有时候利益不仅仅只有交换,还能掠夺。李家内斗不止,事故不断,他们早就没有经营矿场的资格和能力了。他们太过虚弱,不过是些纸老虎,看看他们在生日宴上急迫的样子。”方哲压抑着仇恨,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是时候了。”
方志新拿着那张总统令揣摩,仅仅几天,方哲就成长了一大步,是理性的结果,还是愤怒使然?
方志新开口考察道:“除了总统令呢?怎么施行?”
方哲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计划:“总统令给了我们法理上的基础,剩下的就是舆论造势,逼迫李家承认他们在矿场上的不合理占有,先进行谈判试探他们的底线,然后暴力回收,这部分可以交给主家和旁系,特别是西边的方家旁系处理,用这部分的利益换取他们对我们的支持。西边常年在李家掌控之下,方家的旁系一直不被重视,这是一个很好的收买人心的机会。”
方志新无言,他盯着方哲看了一会儿,似乎在辨别他的真实目的,他沉默片刻,在文件上签字,他夸赞道:“做的很好,不愧是我的儿子!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项行动就由你来领导,让他们看看方家未来家主的能力吧。”
他看着方哲抽走文件,对着他的背影道:“不过,你还不够完美,方哲。有些东西不是珍宝,而是病灶。”
方哲背影一顿,重重关上房门。他知道方志新在说什么,这让他不寒而栗,危险一个接一个,从不让他喘息,他到底该怎么保护哥哥?
方哲拿着法案做完舆论战后,就把矿场回收的工作通过方志新提前签署的家主令下发给旁系,谈判也在同时进行,这样可以更快逼迫李家就范。面对方家从军队调来的执法人员,李家旁系敢怒不敢言,有些奋起反抗也很快被镇压。
李家的经济基础被迅速抽走,显露出破败的本质。
李家终于意识到方哲是想彻底干倒自己,李富成也终于正视这个顶着天才之名的alpha,他坐下来想和方哲谈谈,但方哲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一番争吵过后,他气愤质问:“你为什么穷追猛打?不给人活路?无耻小儿,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在破坏规则!”
方哲眼前浮现还躺在病床的沉睡的哥哥,他面色苍白,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监护仪“滴滴”响着,方睿的手冷的像冰,他怎么握都捂不暖。
他愤怒道:“是你先不给人活路!为什么下毒?”
“下毒?我为什么要下毒?众目睽睽之下,亲手递给他?”李富成想起那杯酒,涌上被侮辱的愤怒,“你个小辈居然污蔑我的人品!我李富成想对付他还用下毒吗?”
方哲转向李桐,他连连摇头:“我顶多下点灰,下毒也太下三滥了。”
方哲愣住,终于想起原本应该敬给自己的那杯酒。
方彩玲传来消息,关于方睿中的毒药确实是在黑市买走的,他追查到买主是个地痞混混,曾出现在方家地界,最终买主很谨慎,只能追查到这儿了。
线索中断,但足够了,他把这些交给方志新,告诉他:“那杯酒原本是方卫明指定敬给我的。”
方志新何其聪明,自然明白方哲的言下之意,方卫明这个人落败之后居然还不死心,设下这个连环计,既掐灭他的未来又嫁祸李家,若是计谋成了,他方志新刚失去继承人又不得不与李家开战,他方卫明必定跳出来搅浑水质疑他的合理性。方志新大怒,派人抓捕方卫明,但这是家丑,不可外扬。
方卫明被捕后大笑:“你个中级alpha不也是用这种腌臜手段上位的吗?怎么当年你陷害我,就不许我陷害你?”
方志新听罢,冷笑蔑视:“你在那穷乡僻壤里琢磨那么多年,就琢磨出这些?真是愚钝。”
方卫明反唇相讥:“够用就行,虽然没达成最终目的,不过不亏,你那beta儿子不就被废了吗?”
他在心里默默对妻子女儿说“对不起”,对不起利用她们,但他放不下自己的执念。
方志新不屑,向族内公布对方卫明的处置之后就让执法队拉走他。
方哲在旁边沉默地听着,背后攥紧的拳头已满是鲜血,父亲还在这里,他必须忍住。
方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夜之间世界全变了,方睿表哥中毒,方家和李家明争暗斗,家主突然又把爸爸抓起来,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拽着妈妈让她带自己去找方睿表哥,想要让他澄清误会。
方睿刚醒,他睡了快一个月,身体昏昏沉沉,他一直在梦里挣扎,一会儿是妈妈,一会儿是方哲,一会儿又是方慧,特别累。
周围的医护人员见他醒了连忙通知医生和方哲。医生给他检查完,情况还好,至少能开口说话和做些小幅度动作。
保镖低声告诉他,方晴在外面闹着要见他,方睿想了想,让保镖把他们都放进来。
“方睿表哥……”方晴一进来就看见方睿满脸病容,再不敢大声叫嚷。
她走到方睿床前,害怕又委屈道:“方睿表哥,你还好吗?你中毒这段时间,一切都天翻地覆了。家主大人说是我爸爸下的,要抓走他……”
“中毒?”方睿无意识重复,他还不知道情况,脑子下意识活跃起来。
中毒了?谁下的?李富成?还是被他清扫的政敌?
方哲闻讯赶来,挤开方晴,坐到床边紧紧抱着方睿,哥哥冰冷的身体终于有些温度了,心跳也强力起来。
“小哲,怎么回事?”方睿还没恢复,但脑子逐渐清醒,他问道。
“你中毒了,需要静养。”方哲张了张口,没把最近发生的事说出来,方睿需要的是静养不是刺激。
“毒……是谁下的?”方睿敏锐问道,如果是李富成或者自己的政敌,方哲没必要隐瞒。
方哲下意识看一眼方晴,他知道方睿很喜欢她,他不想再伤害方睿了,继续遮掩:“已经处理了,不用太在意。”
“小哲……我答应过你,不对你有所隐瞒,你也答应我,好吗?”方睿逼问,他看着方哲愧疚的眼神,似乎有所明悟。
方哲不敢相信他居然这么逼迫他。
方晴也看着方哲,希望他说出真凶,替自己的父亲主持公道。
方哲闭闭眼,更加紧抱方睿,希望能支撑他:“毒是方卫明下的,他想除掉我上位,于是借……方晴之手送过来,他知道方晴不会被拒绝。”
方晴大脑一片空白:“你骗人,爸爸不会这么做的,是不是?妈妈。”
她转向刚才就默不作声的李夫人,李夫人捂着脸不敢看她,更不敢回应她。
妈妈知道!妈妈一直都知道父亲的计划!她却没有告诉自己!
方晴机械问:“为什么?为什么?妈妈?”
方晴母女太过吵闹,病人需要安静,方哲让侍从把这两人赶出去,自己扶着方睿让他躺下休息。
那杯酒?那杯原本敬给方哲的酒?为什么?方卫明为什么要下毒?生日宴上方晴稚嫩的小脸忽然扭曲,那样纯洁的话语居然也包藏祸心?惊讶、愤怒、仇恨、恐惧、疲惫、失望、庆幸,各种情绪在脑子里搅成一团,方睿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也无法给出任何反应,他只能抓住最重要的一条维持自己的稳定。
方睿抚上方哲的脸,他比以前憔悴了些,不知道自己昏迷这段时间,方哲一个人承受了多少,他把他拉到怀里,紧紧抱着,像是在确定什么。
方睿抵着方哲的发丝,上面全是灰尘、鲜血和火药的味道,病房里寂静得可怕,一点风都没有,连阳光也在沉默,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低声说:“还好不是你。”
方哲再也忍不住,他什么也做不了,除了在病床前守着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庆幸方睿没有彻底离开他自己,他只能一遍遍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方睿很快又陷入沉睡,但这次情况好很多。
方哲守在床头,在方睿清醒的间隙,事无巨细地向他讲述最近发生的事。
方卫明被处理,方晴和她母亲被送往乡下静养,没有特殊命令大概率不会再回来了,没被这次的风暴彻底吞噬,或许是她们最好的归宿。
总统先生也在方睿昏迷期间来看过,呆了一会儿表示完关心就离开了,他难得慰问三大家族的家事,但对矿场的斗争只字不提,这位最懂明哲保身的总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方家对李家矿场的回收还在继续,但张家突然跳出来,他们拿着总统先生的政令,质疑方家是否借着反垄断的名义施行垄断,这招实在歹毒,他们之前一直坐山观虎斗,直到有利可图的间隙才跳出来插一脚,真是沉得住气。
方志新让方哲继续回收,他与张家谈判,但方哲刚跟他产生重大分歧,两人在行事准则与方法上表现了根本性的差别,他心里总觉得方志新的谈判不会那么顺利或者朝方哲预想的方向行进。
方睿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他的脑子还是昏沉,窗外阳光明亮刺眼,病房里却充满病气,他听到方志新把自己的职位拆开交给方慧和方志宇打理,心里充满疲惫,他可能已经回不去了,自己接下来该以什么在方家立足?大病初愈的病人本不该思考这种沉重的问题,但生存的压迫催促着他起床。
“哥?”方哲着急把方睿按回病床上,“医生说你现在还不能下床。”
“东边的事现在只有小慧一个人……”方睿嘴唇惨白,说话有气无力。
方哲压住无奈,安慰他:“别担心,方慧能力有目共睹,而且我也在旁边看着,不会出事的。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静养,我真的……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
他好一阵劝,才让方睿重新躺回病床。
方志新走进来,西装革履十分精神,显然刚参加完一场宴会。他看见兄弟俩都在,方睿也醒着,挑挑眉,时机正好。
“张家的谈判条件出来了,他们要求矿场的部分开采权与……张伦和方睿的婚约签订作为信任条件。”方志新投下重磅炸弹。
他让侍从把文件拿给兄弟二人看。
“方哲,你什么看法?”方志新问。
方哲仔细阅读文件,还时不时与方睿商讨,没一会儿得出结论:“这是离间。”
方志新赞赏点头,他继续问:“看来你还没有被仇恨和愤怒冲昏头脑,那么该怎么办?”
这很明显是对两兄弟的考核了,方哲看了一眼方睿,回答方志新:“方睿少爷因中毒未愈,且心理受创,家主与方哲少爷爱惜家人,决意令其长期静养,在此期间不考虑任何婚配事宜。至于这里面联合李家的威胁……这是对国家法案的违抗。”
方志新不回答,他看向方睿。
方睿知道自己必须表态了:“无论如何我都以方家为主,家主大人。只是……张家说的不止文件里这些吧?如果只是信任条件,表个态就可以,主家乃至旁系的人都可以,为什么一定要指定我?”
方志新肯定,他吐露剩余部分:“我自然不会让方家的’功臣’受委屈。但张家主说’我们提出婚约是出于对两个孩子的关心,张伦这孩子在红江典礼上与方睿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方睿这孩子还帮张伦赢了个兔子玩偶给采薇,采薇高兴极了,前些日子听说方睿中毒,两个孩子都想来看他,我们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制止他们,不让他们给您添麻烦。孩子们感情都到这份上了,不如先定个婚约,相处相处’?”
方睿想起典礼上的事,内心巨震,他不自觉揪紧床单,垂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哲也想起这件事,这是哥哥这段时间为数不多还算轻松的回忆,张家人竟然!
方哲握住方睿的手想要给予他温暖,谁知方睿竟然哭了,眼泪一滴一滴掉到被子上,方哲上前抱住方睿,心里更加痛苦。
方志新看着兄弟俩的“表演”,继续说:“如果只是这样,我也还有办法,但张家主还说了’方睿和张伦都是哥哥,正好交流交流经验,我都听说了,授勋时,方哲可是亲自托盘为方睿服务呢!多么友爱的亲情,礼让谦爱,不像张伦和采薇,一言不合就打架!’”
方哲猛然看向方志新,只一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他们本质是冲着自己来的,若是自己冲动再与父亲产生分歧或者容忍方睿离开……他对哥哥的示弱竟然成了软肋。
目的达成,方志新微笑道:“不合时宜的感情是刀,不是缝线,方哲。”
方睿回抱住方哲,头埋在他肩膀上,细碎的哭声漏出,过了一会儿逐渐消失,他的眼睛通红,但情绪似乎恢复了正常,他向方志新说:“家主大人,我会明确表态,绝不会成为少爷的弱点。”
方志新的眼神终于闪过一丝欣赏,他定下基调:“我已向张家主承诺了些许利益,并回复联姻这件事看孩子自己的意愿,只是你尚未痊愈,这事和矿场的事暂时按下不表,等过段时间恢复些了再让两个孩子见一面。届时,谈判将再次开启,方睿、方哲你们都必须去。”
方哲回复“明白了”起身要送方志新,方睿麻木点头,握着方哲的手不肯松手,方哲回握住没有松手。
方志新对他们这点小动作没说什么,摆摆手,干脆利落走了。
方志新说不急,但方睿不可能不急,时间拖的越久,对方家对方哲就越是不利,他们甚至可能修改附加条件。
又过了几天方睿能够自主行动后,他主动向方志新报告,方志新不置可否,他盯着方睿苍白的面色说:“方睿,你说过不会成为方哲的弱点。”
方睿披上披肩,靠在方哲肩膀上,咳嗽两声,这是他第一次在方志新面前对方哲主动表示亲近,平静回答:“是的,家主大人,这样的状态刚刚好,如果张家的张伦……真的对我有感情。”
方志新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