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折的抄手游廊里，小雨斜斜飘进来，打湿水磨青石砖，深深浅浅的印痕看起来有些坑洼，方哲小心牵住方睿顺着席纹回到书房。

佣人早已恭候多时，他们沉默递出薄毯和热水。

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仍旧冰冷，方哲都能顺着这只手感受到方睿瑟瑟发抖的身体，他接过薄毯，转头给身后的方睿披上。

少爷的属下还在生闷气，怎么可能接受他的示好？方睿一个闪身躲开，顺势抽出手，站在方哲身后半米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只恭敬低头盯着地板看。

方哲被这反应镇住，愣在原地。

柔和的灯光下，水波纹金光熠熠，好像能照亮人的表情，但方睿没有表情，他不作任何解释。

见方睿这种态度，方哲本就不好的心情一下子跌入谷底。他捏着薄毯，冷声怒道：“方睿！你想做什么？”

周围的佣人全都低下头，微微弯曲脊梁，眼观鼻鼻观心，确保自己没看见任何不该看的东西。

方睿也跟周围佣人一起动作，连弯曲的弧度都一模一样，要是不看身上被细雨打湿的昂贵西装，好像就要与他们融为一体。

方哲耐心等待半天，才听见方睿闷声说：“回答少爷，这是少爷的东西，属下不该使用，这是规矩。”

说的什么话？！

方哲心里腾地火气，拽着薄毯就想扔方睿脸上，但佣人全围着他们，他怎么能这么做？他捏着薄毯举起不是，放下也不是，强忍着手抖深呼吸半天，才上前一步，试图强行披在方睿身上。

方睿挣扎，后退两步，但退无可退。

佣人们接收到方哲的眼神指令，立刻上前顶住方睿背部，两只手钳住方睿双臂，将他推向少爷。

方哲接住方睿，披上薄毯，又接过热水递给他，命令道：“喝了，跟我走。”

方睿抱着水杯抿了一口就放回托盘，说什么也不肯再喝第二口。方哲皱眉，哥哥身体根本没有好转，这样折磨自己怎么行？他低头查看方睿的状况，却被方睿的拳头顶回来。那只手死死顶住自己胸口，维持着两人半臂远的距离，大有再前进一步就鱼死网破的气势。方哲冷哼一声，拽着这个拳头走向书房深处。

方哲盯着他换下湿透的衣物，牵着他看文件，牵着他看方慧确定守卫人选，牵着他吃饭。方哲给他夹菜，方睿吃下去。方哲夹了个菜花，方睿看也不看又吃下去。方哲又夹了个菜花，方睿又吃了下去。方哲再次夹起菜花，这次，方睿自己伸向那盘菜花，大有把那盘菜全吃了的架势。

沉默观看完这人表演，方哲放下筷子，冷笑道：“不是不喜欢吗？”

方睿跟着放下筷子，立刻起身，恭敬道：“回少爷，改掉了。”

方哲拽着方睿坐下，但面前人不配合，他又不敢真使劲，只能悻悻收手，继续阴阳怪气：“是吗？这又是方家的什么规矩？”

方睿好像就等他这么问，立刻回答：“这是服从少爷的规矩。”

他什么时候定下的规矩？！

方哲冷笑反问：“我的什么规矩？”

站着的下属再也不说话，直直盯着桌上的菜看。

方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差点气笑，扶着椅背的手都不自觉用力，木头不堪重负，发出“咔吱咔吱”的脆响，听得人牙酸。方睿纹丝不动，依旧维持着恭敬的姿态。

来上这么一出，方哲也没心情吃饭，他松开手，椅背上留下两个清晰的指印，然后伸出那只手等着方睿自己搭上，他说：“我吃够了，你跟我一起去书房办公。”

方睿没动，他下意识看向椅背，又看了看面前的手，犹豫半天。

方哲不耐烦道：“这是少爷的规矩。”

这只手掌心朝上，微微弓着，没有太多伤痕，只有虎口和中指指侧有些许薄茧，方睿知道其中蕴含的力量，但还不打算现在就亲身体验一番。于是他视死如归，缓缓搭上那只手。方哲脸色这才好点，一个使劲，就把人带到自己怀里，揽着他走向书房。身后佣人见状，紧随其后。

老宅屹立在这半山腰已经很多年了，当班的王阿姨告诉他，从正院和子女院落的书房望去，可以俯瞰近乎半个首都。方睿坐在方哲身边，被他紧紧牵着手，哪也不能去，但他打定主意折磨方哲，自然也不回答他任何示好性的提问，只是直愣愣坐在那里，不给任何反应，在苍白脸色的映衬下，真像一个仿真玩偶。

前来报告的管家尴尬地待在原地，看见小少爷再次变差的脸色，只想钻到地板里去，他从来没发现小少爷的金丝楠地板居然这么漂亮，这么有看头。方哲忍着怒气继续看表格。方睿百无聊赖，望向窗外，暗紫色的天空一望无际，远处火橙色云层沉沉压着遥远的山峰，洒下一片阴影，这么厚的云彩连光都透不过去，王阿姨骗人，这里根本看不到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