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睿没有离开。
他趴在床边听着方哲的呼吸声,不是很规律,有时长,有时短,有时连绵,有时断续,他听着,当成时间的节奏,他听见方哲的梦呓,但听不清楚,他靠近了一些,还是听不清。方哲的高烧还在继续,他摸摸他的脸,很烫,双手滑到脖颈,更烫了,方睿想拿毛巾给他降温,但又怕他醒了,看不到自己,只能再次伸手用手温降温。栀子花香更浓了,他有些喘不过气,四周静悄悄的,听不见任何声音,方睿有些累了,他趴回床上,等着方哲醒来。
他感受到方哲的心跳从交握的手掌传来,沉缓有力,咚,咚,咚的,像是在敲门。
在敲门。方睿起身,听见落地玻璃窗传来的声音,两名仆人的身影显现,一左一右,他们说:“家主大人请方睿先生到祠堂一聚。”
方睿不理,他趴回床边,脸贴着方哲的手掌,十分炽热,佣人还在说:“家主大人请方睿先生到祠堂一聚。”
方睿心沉下来,他们怎么靠近这里的?小慧在哪里?
他再次起身,走到窗边,身影印在两名佣人中间,他们双手握着枪藏在影子里,他们继续说:“家主大人请方睿先生到祠堂一聚。”
方睿敲击三下玻璃,佣人会意,他们迅速聚拢,夹在门框两边。
方睿走回床边,方哲还在高热中,一时半会醒不来。他蹲下把左边床头柜底下的暗格扒出来,里面是一把小型手枪,方睿检查弹夹,只剩两发子弹。他把枪藏在身后,撩起方哲的碎发,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方哲额头也很烫。方睿说:“小哲,就一小会儿,一小会儿,哥哥马上回来。”
方睿转身走出门。
他刚走出门,两名佣人就收起武器,一前一后夹着他,引他到祠堂。天空乌云密布,老树在狂风暴雨中摇摆,方彩惠不见踪影,方慧站在树下,她浑身湿透,一直守在那里。两个陌生的持枪佣人一左一右警戒在她身旁,是方志新安排的属下。
她看见方睿出来,不顾身边枪口指向,连忙上前想跟着,被方睿用眼神阻止,她心领神会,又站了回去,一旁的佣人也随之放下枪口,继续在雨中坚守岗位。
穿过曲折漫长的回廊,佣人停在院门口,示意他自己进去。
方睿踏入院门。
他走在正中的青石板路上,只一瞬间就被暴雨打湿衣衫,庭院两侧碑廊环绕,族规、组训雕刻其上,经过千年时间依旧光亮如新。他目不斜视,经过仪门,享堂就在眼前。
歇山顶上,鸱吻屹立于风雨中,黑色瓦当被雨水洗得发亮,滴水尖处的水珠一个接一个连成一线,像是一排排珠帘垂直落下,梁枋彩画在其后若隐若现。享堂正门已被打开,方睿一眼看见坐在正座左位的方志新,他一个人,端坐在那里,身后五氏祖先牌位供奉其上,左昭右穆秩序井然。
天空雷光闪过,方睿穿过天井,穿过珠帘雨幕,来到方志新面前,这个alpha神色平淡如常,甚至有些温柔,像是之前什么都没发生,像是一个和蔼的父亲。
家主大人手搭在扶手上,他平静道:“我对方哲的教育一直很成功,他学的很好,是最优秀、最有天赋的学生。”
他看着方睿,右手在扶手上敲打起来,他继续说:“即使有个不太听话的干扰。但这正是教育的精髓,不是吗?用学到的东西去消化、破解或者去除干扰,在这样的过程中,学习才能内化,才能运用自如。”
方睿愤怒,他咬牙道:“那不是教育,那是扭曲,是用恐惧去恐吓、诱导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
家主大人笑了一下,可笑的指控,这个beta还是不理解这个世界。
他无视方睿,继续道:“这个干扰很好用,他越是干扰,越是存在,方哲的学习就越是深入,甚至……有时候会出现令我都意想不到的效果。真是让人惊喜,不是吗?我的教学如此顺利,多亏了他。”
方睿的脸气得脸色苍白,无端的定位,他绝对不是方哲扭曲的推手。但方志新的话萦绕在自己耳边,他不自觉回想曾经,这是真的吗?
家主大人打量着方睿,满意他的惊恐,他继续道:“不过,这个干扰有点超出我的预料了。他变成了一个病灶,一个自我发展、吞噬寄主的病灶。我的继承人本该是一个顶级alpha,一个能够掌控局面,给方家带来辉煌的家主,而不是一个只知道围着哥哥转的好弟弟,但……我的继承人被他掌控,已经忘记自己应该是谁。”
家主大人定下结论:“这个病灶变成了病毒。病灶可以治疗,病毒不行,他必须被摘除。”
方睿浑身紧绷,他知道方志新想干什么了。
家主大人依旧端坐着,甚至安抚性地冲方睿微笑,像是在做什么临终关怀:“不要紧张,你死了,对所有人都不好。”
他补充道:“方哲需要一个你这样的哥哥,顶级alpha不是那么容易控制的存在,但你是一个合适的开关,一个合适的润滑。老实呆在他身边吧,仅仅作为一个哥哥,什么都不用做,这就是你的全部价值。”
话音未落,他一抬手,暗哨猛然从配殿冲出,全部扑向方睿。
方睿迅速转身,躲过扑向他的暗哨,抬手抽出手枪给了正面一枪。
他再次抬起手,却被背后的人擒住,对方力气大的惊人,根本不是beta能够抗衡的,是一个alpha!对方锁住方睿的喉,令他几乎不能呼吸。方睿心里惊骇,握枪的力度越发加大,他不能放弃唯一能反抗的武器!
几个暗哨一同接近,试图彻底控制住他。方睿拼命挣扎却毫无用处。眼见暗哨越来越近,方睿听到特殊暗号,反而镇静下来。
一颗子弹斜穿过人群,精准命中方睿身后之人的脑袋上,桎梏自己的力道瞬间松懈,方睿顺势脱身。
早已藏好的守卫探出,几下击败了方志新的暗哨。
方慧推开门,身后倒下的是刚才那两名持枪佣人。
方睿借着暗哨倒下的瞬间,抬抢指向方志新,射出最后一枚子弹。
他大声向方志新宣告:“家主大人,我发过誓,绝对不会成为少爷的弱点。”
方志新还坐在原位,一时不查,被击中左肩。
可惜没有命中要害,方睿大口喘气,但自己已经没有弹药了。
他蹲在地上,拿空枪指着方志新,这种时候绝对不能示弱,他绝不接受那个屈辱的结局。
天空的闪电越发迅疾,轰隆隆的雷声从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