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时砚来说，这正是求之不得的机会——他以翡山的身份来卧底，就是想在抓捕Z之前套到尽可能多的关于禁药和禁药组织的信息，这些都他晋升之路的助力。

时砚痛快答应，很快被安排住进二楼客房。

也许是精神紧绷引起的副作用，刚在床上躺下，一阵困意就席卷而来。

时砚很快睡了过去。

被敲门声吵醒时，天色已大亮。

也许是睡得太沉太久，时砚意识有些昏沉，惫懒得很，费了很大劲才坐起身来。

他想应一句“请进”，张了嘴却发现喉咙像被棉絮堵住似的，发不出声音。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疾不徐像是某种神秘的暗号。

他只好下了床，脚下打着飘去开了门。

等在门外的是熟悉的墨绿色身影。

时砚睡意惺忪，思绪仍有些混沌，视线冷不丁撞进来人湿漉漉的眸子里，一时竟有些出神。

少年的眼睛是苔绿色的深湖，鼻梁与眉骨高耸得像一弯山脉。

时砚的目光直白地在对方眉眼间逡巡，似在山水间流连，全然忘记了礼节与寒暄。

他接人待物一向克制内敛，从未这样冒犯无礼。但此刻他萎顿的精神并不足以支持他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

“时先生，主人让我过来送早餐。”

主人……

时砚怔怔地回味这个词，竟在心里蓦地生出一丝误闯他人领地的兴奋。

捕捉到自己这份不上台面的幽暗心思时，他吓了一跳，终于回过神来。

少年似乎已经被他的沉默激怒，眼波里流露出不满，不等他回话，直接绕过他，径直走向屋里的小餐台。

时砚这才注意到他端着一个盖了保温盖的银质餐盘，看不出盛着什么。

少年将银质餐盘放下，面上又恢复了和善，“请用餐吧，时先生。”

时砚走到餐台边，银质器具倒映出他的脸，半球形的反射面将他的五官拉扯得有些变形，仍掩不住眉眼间的端正与凌厉。

他抬手去掀保温盖，视线扫过自己倒影里右耳垂上那枚透着痞气的黑钻耳钉，动作突然顿住。

这枚耳钉不是他的。

出于职业习惯，他从不佩戴饰品。

这耳钉是谁的？

思绪终于挣脱锈痂，缓缓开始转动。

他想起来了！这耳钉是翡山的东西。

对了，在这栋永夜公馆，他的身份是禁药贩子翡山！

思维打通的瞬间，寒意顺着尾椎骨漫了上来。

他意识到，从刚才起，这位Z的豢宠对他的称呼就不是“翡先生”，而是“时先生”！

他怎么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Z也知道了吗？

卧底计划失败了？

心跳剧烈跳动起来，时砚猛地揭开保温盖。

盘子里躺着的，不是叔叔的断指，不是宠物鹦鹉的尾羽，不是他所能想到的任何一件对他有威胁作用的事物，而是一个信封。

信封上的字迹十分眼熟。

他动作间带了慌乱，将信封拿起撕开。

果然，里面装的正是那封引他来此的线报——

大约在半个月前，他收到匿名线人的秘密线报，称Z不日将会前往位于永夜星球的秘密宅邸会见大宗买家，线报里还附带了买家的详细线索。

正是依据这些线索，时砚很快在星际海关抓捕了准备入境的禁药贩子翡山。据翡山供述，他与Z一直通信联络，这次是第一次见面，时砚很快利用这一点，策划了本次卧底潜伏计划。

可这份秘密线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诧异间，旁边的少年幽幽地开了口：“时先生怎么了？终于认出我了吗？”

认出？

你就是多次提供Z行踪线索的那个匿名线人吗？

时砚想问，喉咙却像是石化了，一个字都说不出。

少年语气幽怨不断追问：“我把他的行踪都告诉你了，为什么你却没有抓住他？为什么认不出我？为什么不来救我……”

他一步步地向时砚逼近，眼睛里的幽怨竟凝成暗红的血泪，从眼角淌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

在这喋喋的追问声中，时砚猛地惊醒。

身下是柔软的金丝绒，他还躺在宽大的床上。

呼……原来是个梦。

他坐起身来，揉了揉有些钝痛的太阳穴，看向墙角摆钟，时针刚过十二点。

长夜漫漫，他却已经被梦境扰得困意全无。

既然睡不着，那就工作，他生活里无外乎这两样。

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通讯器，给远在中心星球的约瑟夫发送信息，托他调查三年前在八卦杂志上发表文章描述Z长相的那个记者。

这种手持通信器是星管局专门为出任务的人员配备的，与市面上流行的虚拟联络设备不同，它不连通公共网络，其他人黑不进来，且信息阅后即自动删除，充分保证了卧底期间信息传递的安全性。

点击确认发送前，他犹豫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再帮我反向追踪一下那封匿名线报的发信地址。”

他之前从未想过线人是一个豢宠，但仔细想想也并非全无可能。

发送完信息，时砚推门出了房间。

这公馆面积大的惊人，在顶灯昏黄的光线里，回廊像是看不到尽头。

时砚沿着走廊踱步，最藏不住脚步声的古旧木地板在他脚下变得悄然无声。

方才进到客房后，他留意听过，Z离开后没有下楼，而是直接往长廊另一头去了，很可能Z的房间就在走廊深处。

他在每一扇房门前悄然停步，希望能寻找到Z的房间。

不知是房间隔音太好，还是每个房间都空着，时砚在门后没有听到任何动静，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时砚很有耐心，继续一扇一扇的听过去，终于在拐过转角的第一扇门外，听到说话的声音。

时砚无声靠近，屏息辨认半晌，确定屋里只有Z在说话，他应该是在与某人通话。

只是不知为何，他话语间鼻音浓重，似是得了重感冒又像是大哭了一场。

应该是前者，时砚无法想象那张带着刀疤的凶恶面容会掉下眼泪。

“我一时走不脱……你替我照顾好他们……”

“账簿？你放心，安全着呢，锁在保险柜里，没人拿得到……”

Z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时砚还是抓住了话里的关键信息：他还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账簿在保险柜里。

这个账簿也是时砚潜伏进永夜公馆的目标之一。

线报里提及Z为方便算账，这次来永夜公馆随身带了一本禁药交易账簿。

如果找到这本账簿，顺藤摸瓜将禁药交易网络肃清，对时砚的晋升一定大有助益。

根据他刚窃听到的信息，找到账簿只是时间问题。

这次行动看来注定收获满满。

不多时，通话结束，门里安静下来。

时砚撤步回身无声返回。

那个打破平静的突发状况就是这时候发生的。

时砚在房门几步外的拐角处结结实实撞上了一个人。

墨绿色睡袍包裹下的瘦弱身躯在撞击下失去平衡，无声向旁边倒去。

他端在手中的茶壶也脱了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眼看就要掉到地上。

木地板冷硬，银质茶壶摔在上面，不用想就知道会发出多大的声响。以这房间的隔音效果，Z立刻就会出来查看，那样一来，他偷听通话的事就会暴露。

好在多年训练与实战经验加持，时砚肢体反应非常迅速，及时出手完全可以在落地前接住茶壶。

然而，肌肉发力的那一刻，他的手臂却偏离理智的指引，向少年摔倒的方向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