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到底叫什么名字?”
对峙一个多小时都没能再撬开时砚的嘴,卢斯拍着桌面,气急败坏低吼:“共处一室好几天,这个总该知道吧。还是说你在故意隐瞒?”
时砚视线略过无能怒吼的卢斯凝在虚空,回忆重启,少年的回答再现耳际。
“抱歉,我没有名字。”少年垂了眼眸,长睫在脸上投下阴影,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主人都用‘喂’或者‘你’来称呼我。”
时砚愣住,一时以为自己会错了意。
怎么会有人连名字都没有,自己家那只招人嫌的碎嘴子鹦鹉都有大名小名好几套称呼。
似是看出他的不解,少年又道:“主人说,我反正走不出这栋房子,也见不到几个人,即便费心取了名字也没人会用。”
制作囚笼,再以囚笼之名剥夺他的尊严和姓名?
什么狗屁逻辑!
世面上流传着诸多关于Z恶行的传闻,其中不乏血腥暴力的片段。时砚听过很多遍,心里却从未起过一丝波澜。
他向来理智到近乎冷漠,只将犯人的恶行看做增加自己功绩的砝码。
在他看来,愤怒、怜悯……那些泛滥的情绪只会让人失去理智,做出错误的判断,没有任何正向意义。
可这次,一个名字的缺失,就让他胸口燃起怒火。
不忿的火舌将他的肺叶和大脑烤得炽热,甚至瞳孔都跟着颤动起来,他头一次体会到这种滋味,理智几乎在一瞬间就蒸发殆尽。
他喉头发紧,黑水似的怒骂挤在嘴边,不吐不快。
但最终,刻进骨子里的教养与克制还是占了上风,他竭力压下发飙冲动,对少年道:“不,不是这样。名字不只是别人称呼你的代号,它是你心里的自己……”
他的声音与平时一样沉稳,可混乱的思绪和激荡的情感还是透过跳脱的用词暴露出来。
他顿了顿,重新整理语言:“它就像一面镜子,你能通过它看到自己,与自己对话……对不起,这个比喻很烂,你能听明白吗?”
少年瞳孔微微震颤几下,眼神一点点被眸底透出的光点亮。
时砚看得出他听懂了,“总之,每个人都理应有一个名字,响亮的、充满祝福的名字,你也不例外。”
少年轻咬下唇,认真地点头。
时砚第一次注意到他左侧上齿有一颗尖尖的小虎牙。
片刻后,少年收回虎牙,小心地问:“那么,您愿意赐给我一个名字吗?”
“赐”这个字像是划在时砚最柔软的那条神经上,扎得他不由皱眉。
卑微和顺从似乎已经融进了这个少年的血液,渗透在他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里,让时砚非常难受。
他宁愿与凶神恶煞的通缉犯平等地搏斗几十个回合,也不愿意高高在上地接受一只被割去双翼驯化良好的雏鸟的仰视。
时砚看着他,一字一顿:“听着,我们是平等的,我无权定义你的名字。不过,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一起想。”
少年点头,“我愿意,翡先生。”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的名字可以是你对自己的祝福。”
少年蹙眉摇头,满眼迷茫:“我没有想过……”
时砚想了想又问:“那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
“有的。”少年思索片刻,认真道,“我喜欢餐桌上的烛台,还有大厅那串华丽的吊灯。对了,我从主人与其他住客的对话里,听到过‘日出’这个词,据说日出之后整个世界都会明亮起来,我想我也会喜欢它。”
永夜星只有黑夜,没有白昼。
这个不起眼的小行星位于一颗巨大行星的远恒星端,不巧的是,它们公转速度一样,恒星的光被大行星完全遮挡,永夜星因此处于永恒的阴影之中。
而这个可怜的豢宠像极了永夜星的缩影,一生囚于暗无天日的一隅。
热爱光明的人,却从未见过日出,认知中的光亮无非烛台与吊灯……
时砚的心再次抽痛。
少年没注意到他眼神里流露出的怜悯,思索片刻,抬眸问:“或许我的名字可以取做‘烛灯’?又或者‘灯烛’?
时砚摇头。
不是这样普通甚至敷衍的名字,他应该拥有一个更好的名字,明亮灿烂,足以与周遭的黑暗抗衡。
“安无夜怎么样?”他托起少年的手,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写下这几个字。
指尖力道很轻,却还是在少年白皙的手心里留下浅浅的红痕。
“无夜,即永昼。希望你的人生能一直像白昼一样明亮。并且安无夜的发音在古瓷星语里正好又是爱与自由的意思。”时砚一口气说完,看向对方眼睛,郑重地问,“这个名字你喜欢吗?”
少年的脸被厨台上的灯照亮,露出干净漂亮的笑来,像是孩童收到了最满意的礼物。
“喜欢,我喜欢。”
被他的兴奋感染,时砚无意识勾了唇角,“那以后我会用这个名字来称呼你,安无夜。”
“嗯!”安无夜应和着,眸子里似有春水。
然而,春水很快干涸,他神情重又黯淡下来,“可是,翡先生住几日就会离开,这么好的名字再没有人会用了。”
鬼使神差般,时砚脱口而出:“我可以带你一起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