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秋拿着手机从后门的小楼梯悄悄摸回了二楼,钻进自己房间,打开电脑,双手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灵感一来,苏秋的世界霎时只剩自己,思绪奔涌,拦也拦不住。
群里的另外两人还在闲聊。
郝好:[怎么样怎么样,脱身了吗?]
简音:[所以那位周总是长得很抱歉吗?]
郝好:[不可能,去年我老公公司年会邀请了周景谦,虽然大佬只闪现了不到十分钟,但我可是亲眼目击了真人,人帅话不多,帅得没话说!]
简音:[那小秋干嘛要我们给她打电话?]
苏秋朝群里发了一个键盘敲到冒烟的表情包。
手机那头,郝好和简音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个懂了的笑。
记得有一回,她们三个人约去密室探险,废弃医院主题,郝好和简音被半空吊下来的NPC护士女鬼吓得哇哇乱叫,尖叫着往前跑。
NPC很有成就感地哼笑一声,正要把威亚升回去,却猛地发现还有一个人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NPC愣了一下,但她没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于是立马又咧开血盆大口,嘴里呼啦啦怪叫着朝苏秋扑过去。
苏秋抬手:“请等一下。”
NPC:“……”
苏秋那会儿正好卡在一个医院剧情里,见这位NPC造型独特,她的灵感‘叮’地一下冒了出来。
苏秋嘴角一弯,借着对方手里那盏绿幽幽的恐怖氛围灯,细细端详起她来。
NPC被她看得毛毛的,一时间分不清谁比较吓人。
过了几秒,苏秋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好了,来吓我吧。”
NPC:“……”
还有一回,三人约去游乐园玩跳楼机,升到顶格的瞬间,郝好和简音都在闭着眼尖叫。
苏秋也跟着闭上了眼睛,然而她脑子里正琢磨着要改的剧本,人从跳楼机上下来了,才后知后觉地抖着腿说:“好高啊。”
说她慢半拍吧,偏偏苏秋笔下的人物与故事一个比一个鲜活精彩,才二十六岁就已经是圈里能被人记住名字的编剧。
从“苏秋?谁啊?”
到“哦,是小苏老师!”
不知不觉,半小时过去了。
管家上楼轻叩房门,苏秋这才恋恋不舍地看一眼自己的文档,起身下楼。
奶奶正推着周老太太的轮椅在花园里散步。
亲爹与周老爷子在茶室对弈,只有周景谦一个人坐在一楼客厅里。
看样子,这场相亲进行到了两人单独交谈的环节。
苏秋走过去,先诚恳致歉,声音软乎乎的:“不好意思呀,让你久等了,我刚才的电话……有点急。”
周景谦微微一笑,语气温和:“理解,我平时忙起来也会顾不上时间。”
苏秋照旧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我听周爷爷说你平时习惯喝毛尖。”
说着,她侧头看过去,佣人当即端来泡好的茶,还有一杯加了两勺椰果的鲜榨果汁。
苏秋含着吸管喝了两口,椰果跟着滑进嘴里。
她细细嚼着,除了下巴偶尔轻动,没发出一点声响。
周景谦看过去,想起了前不久才在花园里见过的小兔进食。
他端起汝瓷茶盏,浅抿一口,兰香打底,入喉回甘。
随后,两人的杯子一同落回茶几上。
汝瓷茶盏古朴沉稳,贴着兔子印花的玻璃杯青春清新,像是无声的对照。
两人一时没话说。
苏秋也是头一回相亲,没提前做功课,实在不知道该聊什么。
不过她发现,即便沉默,和周景谦这样面对面坐着,气氛也不会很尴尬。
花园里,两位老太太的爽朗笑声传了过来,周景谦与苏秋几乎同频侧头,透过落地玻璃望出去。
苏秋只看了一会儿,视线又回到周景谦的侧脸上。
在透窗而入的光影下,他坐在那里,就像被春阳晒着的一块玉石,沉稳端雅。
刹那间,苏秋的脑海仿佛云开雾散,灵感再次纷至沓来。
她不可置信地小小哗了一声。
眼缘这种东西……居然还有这种大补作用呢?
这顿以相亲为名头的午饭,吃得比想象中和谐。
毕竟是初次见面,达到互相认认脸的目的就可以了,两家人的正式饭局定在半个月后。
到那天周景谦的父母和弟妹会从国外回来。
中间这半个月,是留给两位当事人各自思量权衡的时间。
然而,周景谦很忙。
当天下午便飞去了国外谈生意。
苏秋更忙,灵感爆发期,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就开始写剧本,下午茶和晚饭都是佣人送进房间的。
期间老太太进来问她:“小秋,人你也见了,觉得周景谦怎么样呀?”
苏秋的目光黏在文档上,眼睛微微发亮:“挺好的!”
老太太失笑:“我不是问你剧本写得怎么样,我是问你周景谦怎么样。”
苏秋这才抬眼,想了想,认真答:“他也挺好的。”
老太太松了口气,笑着揉揉孙女的脑袋,叮嘱她别写到太晚。
楼下,母子俩又交谈了一番。
向逸明是打心底里欣赏周景谦,尤其他没靠家里产业,而是大学毕业就自己注册公司,一步步做到上市。
这股劲头让向逸明油然生出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甚至觉着两人就像忘年交一样投缘。
老太太斜了儿子一眼:“什么忘年交,你俩差着辈呢,你是真的老,人家那叫稳重。”
向逸明:“……我就是看中他那份稳重,小秋性子软,身边得有个能扛事的人。”
老太太点点头:“将来我跟你都蹬腿了,也不至于让小秋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这世上。”
向逸明被亲妈这直白的话呛了一下,先往楼上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说:“妈,这话要是让小秋听见,非抱着您哭不可,再说……小秋还有她妈呢。”
“她?”
老太太就一个字,意思却很沉,脸上的笑也跟着淡了下去。
半个月过得很快。
周家老宅位于宁城的郊区,一片山清水秀的休闲地段。
车子开在蜿蜒的柏油路上,两旁绿树成荫,空气里混着自然的山间清香。
奶奶说:“整天对着电脑,快看看绿色洗洗眼睛。”
苏秋乖乖转头望向窗外,认真地洗起眼睛来。
岗亭旁的保安看到来车,抬手示意放行,宾利轿车平稳滑入,最终停在喷泉池畔旁。
苏秋从车上下来,目光率先落在不远处两栋分左右伫立的别墅上。
周家老太太和老爷子应该是跟儿子一家分开住。
周景谦的父亲叫周建明,戴着黑框眼镜气质儒雅,不像生意人,更像一位教历史的大学教授。
周景谦的母亲梁晶气质温婉,岁月仿佛只在她脸上轻轻掠过,如今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美丽。
夫妻俩带着一对龙凤胎定居新加坡,苏秋这次没有见到那对龙凤胎,说是刚好赶上考试。
不过她收到了龙凤胎送的礼物,很有心。
梁晶很喜欢苏秋,亲热地走上前挽住她的手臂:“小秋,终于见到你了。”
苏秋笑着仰脸:“梁阿姨,您好。”
众人进屋,落座寒暄。
可聊着聊着,苏秋察觉出一点微妙。
周景谦和他的父母之间似乎隔着一层淡淡的客气,彼此看似交谈平和,却总是点到即止。
梁晶说:“景谦,你带小秋去花园里转转吧。”
周景谦颔首,视线转向苏秋。
苏秋会意起身,周景谦等她走近,才转身朝外走。
周家的花园辽阔得有些空旷,放眼望去只有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大片挺拔的树,规规矩矩,却少了生活的趣味。
向家则完全不同,花园里有葡萄架,还有奶奶种的枇杷树,柿子,果桑,蓝莓,爬满墙的风车茉莉,以及苏秋亲手搭的城堡造型的兔子窝。
苏秋这里瞧瞧,那里看看,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周景谦。
上次他们在花园里走,还保持着一步之遥的社交距离,这次苏秋察觉到他有意调整步伐,不快也不慢,让彼此始终并肩。
阳光落在苏秋脸上,光晕里能看清细小的绒毛,她眼睛很大,水润润的,像盛着一层亮光的湖。
她没开口说话,周景谦莫名懂了她的意思:“进去坐?”
苏秋唇角轻弯,马上点头。
两人回到另外一栋别墅,客厅一角摆着两辆轮椅,这是老爷子和老太太的住处。
苏秋想了想,试探地问:“你住这栋别墅吗?”
“嗯,我从小跟着爷爷奶奶住,大学后才搬出去。”周景谦答得平静。
苏秋点点头,伸手接过佣人端来的茶水,双手捧到唇边,浓密的睫毛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扇动。
见她喝够了水,放下杯子,周景谦才不急不缓开口:“苏小姐,有些话我想说在前头。”
苏秋点点头,双手搭在大腿上,脊背稍稍挺直,眼里带着认真:“请讲。”
周景谦坦言了他之所以要结婚的原因,和苏秋预想的差不多。
去年,周家老太太大病一场,险些没了命,最挂心的就是周景谦的婚事。
苏秋的奶奶同样病了一场,手术很成功,现在能跑能跳,而周景谦的奶奶却坐了轮椅,据说下半年还要出国二次手术。
苏秋听完点了点头。
巧了,我们要结婚的原因一样。
“我不排斥婚姻,也愿意和另一个人组建家庭,”周景谦顿了顿,看向苏秋,“但目前,我暂时没有培养感情的时间。”
周景谦的公司刚刚上市,正是最忙的时候,他的行程甚至已经排到了明年,实在分不出精力顾别的。
苏秋再次点头,眼底漾开一点浅笑。
又巧了,她最近也很忙呢。
她的新剧本已经写到收尾阶段,去年写的本子资方已经完成选角,就要进入开拍阶段,一旦开拍她就得扎进剧组。
“我会对我的婚姻负责,正常夫妻会做的事,正常丈夫需要配合妻子做的事,我都会做到。”
苏秋忽然问:“都有什么事?”
“生活中每一个你需要用到我的时刻。”周景谦顿了顿,“以及,夫妻义务。”
他们既然结婚就不会分居,孤男寡女同住一个屋檐下,谁又能保证自己百分百不会擦枪走火。
苏秋的目光在周景谦脸上停了停,至少,她自己不敢保证。
而且他说他会配合她,不是要她配合他。
苏秋垂眸,指尖在膝上轻轻点着。
无论是周景谦这个人,还是两人如出一辙的结婚原因,他都是一位很合适的“合作结婚”对象。
见苏秋忽然沉默,仿佛入定了一般,周景谦不确定文化创作者是否都习惯这样安静思考。
于是他让佣人为她续杯,又耐心等了片刻:“苏小姐,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有。”苏秋抬眼。
“请说。”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领证?”
周景谦眉梢轻挑,意外她明明长了张稚气无锋的脸,到下决断的时候却这么爽快利落。
周景谦略作沉吟,看似思考,两秒后便道:“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