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放着吧。”
翠微把茶盏搁在桌上,目光在她脸上扫过,没有多问。转身之前,轻声说了一句:“天好,要不要把窗子开一会儿?”
沈蘅看了一眼窗纸上的光。
“开一扇就好。”
翠微推开了一扇窗。十一月的风涌进来,冷,但不刺骨。阳光下的风带着一种干燥的、略显微尘的气息。
沈蘅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案前。
翠微看到她的动作,便去准备研墨。
“不用,”沈蘅说,“我自己来。”
翠微便退到一旁,不再出声。
沈蘅把袖中的信取出来,在书案上摊平。然后拿起墨锭,开始研墨。
手下的力道比平时重。
一圈,又一圈。墨在砚台里慢慢化开,颜色由浅入深。研墨的声音均匀、沉闷,像一个不急不缓的心跳。
她研着墨,目光落在摊开的信纸上,三张纸一字排开。刑部的公文、父亲的报喜、家中的近况。
罪名销了。人没回来。
案结了。事没完。
吏部。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三个字。刑部放行、吏部按住,父亲在朝中不是没有旧友,能让刑部文牒在吏部石沉大海,按住这件事的人位置不会低。不是皇后的人就是张蕴那一派的。她把这个想法压回舌底,没有写在纸上。
研够了,她放下墨锭,拿起笔。笔尖在砚沿上舔了两下,吸饱了墨。
铺开一张素白的新信笺。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洇开。
"父亲大人安好:"
笔停了。
沈蘅看着那六个字,笔尖悬在纸上。她想说什么?……案子翻了,女儿很高兴。太轻。她算什么,翻案是帝王下的旨、朝中有人出力,她什么也没做,只在这里等着消息。说“女儿一切都好”……上次也是这四个字,这次还这么说,父亲会以为她在敷衍。
她握着笔,想了想。
"案已结的消息女儿已知。一切都好,父亲不必忧心。"
不够。
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女儿在宫中一切安好,万岁爷待女儿极好。天渐寒,岭南虽暖亦当添衣。父亲的旧疾,入冬后需仔细调理,儿女不在身边,唯望父母各自珍重。"
写完这句,她把笔搁下。等墨迹干了,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
她没有立刻装封,而是转身从妆匣里取出一本巴掌大的簿子,近来养成的新习惯。
翻开最新一页,把方才写回信的内容抄了进去。
"十一月初八。父亲来信。案已结。女儿回信:一切安好,勿念。"
简短,不加修饰。像记账。
她把这行字抄完,合上簿子,放回妆匣。放进去的时候,手指在匣子底层停了一下,触到了一件冰凉的东西。
太后令牌。
她的指尖在令牌边缘上按了一息,然后收了回来。
没有拿它。
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把回信装封,用小铜镇纸压好,等明日送出去。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想走到窗边透口气。
然后她感觉到了。
右手在抖。
不是冷,窗只开了一扇,殿里有炭盆。不是情绪,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但右手在抖,从手腕深处泛起来的、细微的、不受控制的细颤。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像一个迎接着什么的姿态。指尖在阳光里细颤,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之后的余震。
她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那封信,父亲的字。案已结,勿念。
好消息。
可手在抖。
她把右手按在桌面上,五指慢慢伸直,贴在冰凉的木面上。指节绷起。
颤没停。
后脑勺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绷紧。不是痛……至少还不是。但那根线正在被人一寸一寸地拉起来,像一把弓慢慢张开。那种“即将疼”的预兆已经压在了颅骨内侧,像暴风雨前的气压,看不见,但身体已经知道了。
她把手从桌面上拿开,低头看着掌心。
没有看窗外,没有看信。
就那样看着自己的手。
阳光下,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色。那只手已经不再抖了,但她说不上来这到底是好转,还是又在逼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