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腊月。杖毙。银镯一只。可证。"
写完"可证"两个字,她放下笔。耳朵里的嗡鸣声在这时候大了一些……像一只蠓虫从耳道深处往外爬,震颤在颅腔内扩散开。她侧了一下头,想用姿势让那声音换个方向,没有用。
她重新拿起笔。先写条目。
"二年三月。刘贵人,降答应。"
"二年七月。周美人,降采女。"
"三年正月。赵宝林,贬冷宫。"
写到赵宝林时,笔停了。她记得姓赵,位份宝林……但全名叫什么?她盯着簿子上"赵宝林"三个字,拇指按在太阳穴上。天启三年正月的案子,赵宝林……赵什么?
三息过去。她没有想起来。
这不是第一次了。她的记忆在某个角落里裂了一道缝,风从缝里灌进来,把一些名字吹走了。
她把"赵宝林"三个字留在纸上,在下面空了一格,继续写。吴才人。陈御女。
"陈"字写到最后一笔时,右手的抖动让横画变成了一条波浪线。
她放下笔。
窗外的光已经从案面移到墙角。她低头看着那三张纸,又看簿子上那几行断断续续的文字。第三张纸上的数字,八千七百两,三百两,二人,这些不能直接写。需要用暗语。
她在簿子上另起一行:
"绢帛药材,价高三成,三年。总数八七。"
八七,八千七百两。她顿了一下,低头再看第三张纸确认。没错。
"另:三百两……秋闱。"
她搁下笔。
右手无名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不受控制。
她把三张纸收回帕子里,叠好,放进抽屉最深处,压在几本旧账册下面,合上记事簿。
头痛在这时候像钉子一样扎进来,从左眼眶后方斜插进去,钉在颅腔深处。她的身体僵住了,呼吸在那一瞬间断了一拍。
她低头看着合上的簿子。靛蓝色的封皮上,她的指尖还压在边角。
她想起一件事。
第三张纸上有一个名字,那个经郑家赠银的江南举子。她记得自己抄了那个名字,在簿子上。她翻开簿子,找到刚才写的那一页。
"另:三百两……秋闱。"
没有名字。
她记得自己写了名字的。她明明记得笔尖在纸面上走过那个名字的笔画,一个一个,清清楚楚。但簿子上没有。是忘记写了,还是写了却不在这一页?
她又翻了一页。
空白。
再翻一页。
空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抵在纸面上,关节绷得发白。笔搁在笔架上,笔尖已经干透了。
那个名字……
痛感从左眼眶后方往深处缩了一下,像一根针在骨头里转了半圈。她的思绪被那一下切断了。名字就在舌尖上,但舌尖辨不出味道,也想不出声音。
她放下簿子。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案面上的字迹模糊成一片。翠微的脚步声从外间传来,停在门帘外。
"主子……要掌灯吗?"
沈蘅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还落在簿子的封皮上。靛蓝色在昏暗中看不出颜色,边角的磨痕也看不见了。一个名字。写对了指向一个人,写错了指向另一个人。
她把抽屉拉开,指尖触到帕子的边角。只要再拿出来看一眼,
手指停住了。
她握着帕子的边角,没有抽出来。那个名字刚才还在这张纸上,她读过的。但她的脑子不给她。不是忘了,是痛把通往记忆的路切断了,像一刀落在丝线上,两端还在,中间断了一截。
翠微没有进来。门帘外安静了,她在等。
沈蘅没有说掌灯,也没有说不掌灯。她坐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拇指按在帕子的边角上,指尖下面是那个她刚刚读过、却已经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记住了的名字。
庭院里的雪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她搁在案面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