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风还硬着。新年的第一场宴席摆在凤仪宫,天启六年正月初八,沈蘅站在妆台前,由着翠微替她理好最后一根簪子。铜镜里的人穿着藕荷色宫装,不张扬不素淡,嫔位之首该有的样子。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确认嘴角的弧度是对的,才转身。
她走到案前,翻开笔记簿。靛蓝色的封皮边角又磨深了一些,指尖划过纸面,停在那行"皇后:记忆缺失"的字迹上。看了三息,合上,放进袖中。
"走吧。"
从长春宫到凤仪宫的路她走过许多次,但今天的每一步都像在算,步子快了显得急,慢了显得怯。她走得和往常一样:不快不慢,脊背挺直,目光平视。风从廊下穿过,灌进袖口,她在袖中把右手握紧又松开,确认指尖的麻木还在可控制的范围内。
凤仪宫偏殿已经到了不少人。炭火烧得很足,暖意裹着脂粉气和茶香扑面而来。沈蘅在门槛内停了一息,目光从左往右扫过全场,人头、座次、谁和谁挨着坐、谁和谁隔着空位,在心里过一遍。皇后的位置还空着。柳贵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和旁边的人说话,余光在她进门时扫过来,又移开了。对面一排坐着几位贵人,见她进来,有人颔首致意,有人装作没看见。
沈蘅按位份落了座。嫔位之首的位置在最前排,离皇后的主座隔了一道屏风的距离。她端茶,低头,让茶汤的温度从盏壁传到指尖。
"宁嫔姐姐来了,"对面有人开口,声音和气,"正说着过年的事呢。前儿个元旦典礼,姐姐站了那么久,可累着了吧?"
沈蘅抬起眼。说话的是郑贵人,脸上带着关切的笑。那笑挑不出毛病,年节场合,晚辈问候长辈是礼数。但沈蘅记得元旦典礼那三刻钟,郑贵人就站在仪仗第三排,亲眼看着她站着。那时候郑贵人的视线从她脸上掠过去,没有停留。此刻的关切,多少是皇后授意的投石问路,多少是自作聪明,沈蘅现在还分不清。
她笑了笑:"年节里,谁不累呢。郑妹妹不也站了一早上?"
郑贵人笑容不变:"姐姐说的是。"
沈蘅垂下眼喝茶,把紧绷的肩线藏进动作里。郑玉容从储秀宫出来时封的是答应,不到一年就晋了贵人,这条晋升速度在后宫不算最快但也绝不慢。沈蘅不知道她是怎么升的,只知道她现在坐在贵人席上,比以前更会笑了。
人陆续到齐。皇后姗姗来迟,进门时所有人都站起来行礼。皇后笑着摆手说"年节里不必多礼",目光在沈蘅身上停了一拍,落座。
茶过三巡,话题从年节俗务转到旧事上。坐在末席的陈贵人提起天启四年元宵皇后在御花园办的灯会……"那年的灯可真好看,我到现在还记得池子里的莲花灯,点起来像真的一样。"
沈蘅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天启四年,她入宫前的事。她没有经历那场灯会,说不出任何具体的细节。但如果完全不接话,满桌的回忆里唯独她沉默着,反而比说错话更惹眼。她需要一个不亲历、也不冷场的落脚点。
她放下茶盏,借着这个动作将目光从左到右掠过席间。陈贵人脸上还带着沉浸在回忆里的笑意,嘴角带着笑意,像在等一个共鸣。郑贵人垂着眼,没有接话……她在等沈蘅开口。柳贵人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汤上,姿态没有任何变化,不关心,也不回避。皇后端坐着,表情松弛,但那松弛里有一种"你答你的"的寂静。
沈蘅在心里把这些信号过了不到一息。陈贵人期待共鸣,那么顺着她说下去就是安全的。
她笑了笑,把语气放得轻缓:"那年的事,光是听人说起都觉得热闹。想必御花园里挤得连风都吹不过去吧。"
陈贵人果然笑了,没有追问更多,转头和旁边的人说起了那年的灯谜。
沈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把紧绷下来的肩线藏进仪态里。
宴席过半,炭火添了一轮。皇后将话题引到各宫新年的安排上,逐一问了几个人的差事。问到沈蘅时……"宁嫔,你入宫也快一年了。天启五年的端午,你是在储秀宫过的吧?"
沈蘅的心沉了一寸。端午是去年的事,她还记得,和储秀宫的姐妹们一起包粽子,林婉把糯米漏了一桌子。但皇后的问法本身就是一个陷阱:这不是在问她,是在等她确认。如果她答得犹豫,皇后就有了话柄。
"是,"她说,语气笃定,"储秀宫的姐妹们一起包的粽子。那会儿林婉也在,郑妹妹也还在储秀宫。"
她说出郑贵人的名字不是偶然,她把旁人拉进自己的回答里,既锚定了叙述的可信度,也让皇后无法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问:郑贵人本人就在席上,如果皇后追问细节,她总不能当面拆穿,那等于说自己方才也在附和,是在配合皇后做局。郑贵人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皇后的表情没有变化:"嗯。储秀宫的规矩好,教出来的人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