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的晨省比往日来得更像一场仗。凤仪宫正殿的窗子开了一扇。侧边那扇,开了一掌宽的缝隙,恰好将西侧坐席的人吹得袖口微摆。坐在那排的是两位贵人,一个低头拢袖,一个不动声色地把手收进了暖笼。没有人开口说冷,在凤仪宫说冷,等于挑剔皇后殿里的炭火不够。
沈蘅坐在东侧第二席,风过不到她这里。但她还是在那扇窗上多停了一息目光,早晨的窗户不会无缘无故开着。炭盆刚刚添过一轮,殿内暖意正足,不是散烟,不是透气。那扇窗就是被人刻意打开的。
她没有追究这件事。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窗棂上收回来,落在茶汤表面。茶叶在水里舒展开来,一片一片沉到底。她数了数叶片,七片。目光落在一个不会惹事的地方。凤仪宫的每一双眼睛都是活的,她的任何细微变化都会被传出去,被解读,被利用。
今日晨省的话题绕着各宫的开销走。皇后翻着内务府的账册,逐项问到炭例和茶资。长春宫的数目比上月多了一成。
"宁嫔,"皇后抬眼看过来,"你宫里怎的多了?"
沈蘅起身,欠了欠身:"是臣妾自己的疏忽。年前有几日天寒,便让翠微多加了一回炭。多出的数目从臣妾的月例里扣了。"
这事是翠微提前告诉她的。出门前翠微把各宫开销的差额、内务府可能会问的项目逐一念过,像翻一本极薄的册子,不给她记错的机会。沈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词。事实也确实如此。
皇后在她脸上停了两息,目光从她的眉心移到嘴角,又移回眉心。那是皇后审度人时惯有的节奏,两息,不多不少,让被看的人在这两息里无处可藏。沈蘅知道这个规律,所以她没有在这两息里做任何多余的事:没有吞咽,没有眨眼太多次,没有调整坐姿。她只是安静地等皇后收回目光。
皇后收回了目光。没有追问。
沈蘅重新落座,把指尖收进袖中,她知道方才那轮只是序曲。皇后在炭例上做文章不是为了那几两银子,是为了看长春宫的事务她掌握到什么程度。她答上来了,皇后就知道了:她有准备。有准备本身不是问题,但被知道有准备就是问题,皇后会调整策略,下一次会更刁钻。
茶过一盏,皇后端起茶盏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说起郑贵人……宁嫔,你和她从前在储秀宫同住。本宫恍惚记得天启四年有一桩事,郑贵人的父亲和你们沈家,似乎有过什么往来?"
沈蘅的手指在盏沿上停住了。
天启四年……前世这一年她还在沈府待选,尚未入宫。皇后选的这个年份很刁:离现在不远不近,说近不至于让旁人觉得她应该事无巨细都记得,说远又足够让人质疑"你怎么连这个都忘了"。皇后要的就是这个模糊地带……她说不上来就是记性有问题;她说错就是给了皇后话柄。最毒的是皇后还加了一个"恍惚记得",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错了是记错了,对了是皇后的功劳。
沈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争取了一息。静妃给的情报里关于郑贵人父亲只有一行字:刑部侍郎郑通,天启四年与沈家无直接往来。
"臣妾不曾听说过。"她放下茶盏,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件毫无争议的事,"若是有过往来,父亲在家书中应当提过。许是娘娘记错了。"
皇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恼怒,没有不满。那是一双猎手在评估猎物反应速度的眼,目光在沈蘅脸上停了一息,移开了。沈蘅读懂那一眼的含义:记住了。下一次会更快。
茶又过了一巡。皇后没有再问她的话,话题转到元宵节的筹备上。沈蘅安静地坐着,听旁人说灯会安排、宴席座次、烟花爆竹的采买。她没有开口,但把这些信息一一收进心里。
散省时她走在廊下,冷风从游廊缝隙里灌进来,小指尖又是那种熟悉的麻木感,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她在那阵麻木里走完了回长春宫的路。
推开宫门的时候翠微已经等在内了。声音压得很低:"主子,今早有人进过书房。"
沈蘅的目光从翠微脸上移到书房的门上,门关着,和她走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