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走了几步,身后有人叫住她。
"宁嫔。"
是静妃。静妃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披着一件深色斗篷,几乎融入夜色。她走近了,声音压得很低,
"容嫔的事,本宫查过先帝妃嫔的名册……天启朝前后三十年,妃嫔封号里没有'容'这个字。"
沈蘅的呼吸停了一瞬。
静妃没有多解释。她看了沈蘅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的东西很重,皇后在编故事。
沈蘅张了张口,又合上了。她想说"我知道",但她没有。因为她差一点就没能确认。
"多谢娘娘。"她说,声音稳住了。
静妃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斗篷在夜色中闪了一下,融进了灯笼照不到的暗处。
沈蘅站了片刻。冷风从袖口灌进来,她感到指尖的麻木又往上爬了一点,从指尖到指根,像水慢慢浸透一张纸。
她走回长春宫。翠微跟在身后,没有问任何问题。
推开宫门的时候,沈蘅没有立刻点灯。她站在黑暗中,把今夜皇后的每一句话都重新过了一遍。容嫔的故事是编的,但编得很用心……先帝时期,不能查证;记性太好的妃嫔,敲打她;"不在了"三个字,威胁她。
皇后在试探她是不是真的记性不好了,她沉默了吗?她没有追问,没有质疑,没有露出任何异常。但皇后一定在观察她的反应。她沉默本身可能已经被皇后解读了。
她点燃了案上的烛台。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笔记簿躺在案角,安静地,像一只等她翻开的眼睛。
她没有翻开它。她伸出手,把笔记簿往案心推了推,烛火前坐下来,看着火苗一跳一跳地把自己烧弯。
皇后今晚讲了一个不存在的人。三十年妃嫔封号里没有'容'字,静妃替她确认了这一点。
但更可怕的是,如果下一次皇后说的是一个真实存在、但恰好被她忘掉的人呢?她还能不能分辨真假?皇后今晚的试探已经精准地击中了她的软肋:她不敢确认。连静妃的情报都不敢比照的时候,她拿什么来判断?
她看着笔记簿靛蓝色的封皮。她可以写下来,把今夜的一切记上去,和静妃的情报对照,确认容嫔不存在。但她写了,下一次怎么办?皇后不会只讲一个故事。
她把右手伸到烛火边。火焰的热度在距离掌心两寸的地方就能感觉到。她停在那里,感受那个温度,不是要烫到自己,是在确认自己还能感受到温度。
指尖的麻木已经爬到了掌根。她把手收回来,握紧,又松开。
今夜她什么也没有做错。她沉默了,没有掉进陷阱。但她也没有赢,她只是没有输而已。而在这场博弈里,不输是不够的。皇后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故事,有的是满座都会点头的假话。
她缺的恰恰是皇后拥有的东西:一个稳固的、不会背叛自己的记忆。
她把笔记簿翻开了一页。拿起笔的时候,她发现手腕又开始抖了,不是冷,不是怕。是她的身体已经替她回答了她不愿面对的问题:你的记忆还会继续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