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的烛火已经续了三回。
沈蘅坐在案前,左手搁在桌沿,袖口褪到腕上两寸,露出那根红绳。三根短绳垂在腕侧,末梢的线头散开了毛边,白天捻过太多次,把齐整的线头捻出了毛刺。
一个结是定志丸的药效。两个结是柳贵人的动静。没有结的,等翠微。
翠微走了七天。七天里没有人来长春宫递过任何消息。定志丸还剩几颗她已记不真切,可能三颗,也可能更少。昨日该服的那颗她翻出来握在手里,又放了回去。吃不出味道,她不确定药还有没有用。
她把目光从绳上移开,拿起案角的笔记簿翻开。下午做了个试验,把今天做的事写在纸上,盖住,隔一个时辰再复述。五件事里漏了两件,一件的时间记错了,剩下两件不确定是自己记住的还是因为写在纸上才记住的。
她合上笔记簿,指尖在封皮上停了一瞬。
门被人叩响了。
不是自己人的敲门法。长春宫的人敲门是两下轻的,中间隔半息。此刻也是两下,但更轻,像敲门的人不确定该不该敲,又像是不想让第三个人听见。
沈蘅没有立刻应声。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腕上的红绳,把笔记簿合上推到案角,然后才开口。
"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面生的宫女,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穿的是普通宫女的衣裳,颜色样式都和长春宫的人一样,但沈蘅确定自己没有在长春宫见过这张脸。那宫女进门之后没有四处张望,没有行礼,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捧着,低头递到沈蘅面前。
动作规矩,但不热络。
"太后娘娘密谕。"
声音不高不低。
沈蘅伸手接过信。她没有立刻拆封,先把信封翻过来看了背面,封口平整,是折好之后才封的蜡,不是事先封好再折的。然后才翻到正面看封口的印。太后的私印,她认得那个印纹,太后在节礼上给各宫的回帖用的就是这枚印,她见过不止一次。印泥的颜色是朱砂红,色泽均匀,边缘清晰。她又把信笺抽出一角,看纸面的纹理,澄心纸,质地匀净,是宫里常用的品色。她对纸张没有太多了解,只看得出这封信从用纸到封缄都不草率,不像临时赶制的陷阱。但她心里也清楚,这些东西能做得出神入化的人,宫里不是没有。
她当着宫女的面拆了封,抽出里面的信笺。
笺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墨迹已经干透了,笔锋沉稳,措辞简练。信上说,某位嫔妃与外臣暗通款曲,证据已有七分,尚缺实拿。太后称病避世已久,不便出面料理,着沈蘅"便宜行事",将该人处置妥当,事后再补懿旨。
信上没有指名。没有说"谁",没有说"怎么做",只有一个范围和一柄看不见的刀。
沈蘅读完第一遍,没有抬头。她把信放在案上,又从案上拿起来,再读了一遍。
措辞合礼合规。没有废话,没有解释,没有催促,像太后本人会写的口吻。太后主理后宫时确实雷厉风行,她记得前世承乾宫有位嫔妃与人私通,太后没有声张,三日之内那人就从后宫的名单上消失了。但那是哪一年的事,涉及的是谁,她记不清了。
她用手指压住信纸边缘,力道透到指节上。太后称病避世。
这句话是整个后宫都知道的事。太后已经小半年不出慈宁宫了,连年节的家宴都以"身子乏"为由推了。一个避世不出的人,却通过密信联络一个嫔妃去料理另一名嫔妃。这不合规矩。如果太后真的不便出面,她应该找皇后。皇后才是掌凤印的人。跳过皇后,找她,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合理的事。
她把信笺举到烛火前,对着光看透光处的纹路。纸是普通的澄心纸,宫里各处都领得到。又把信封内侧翻出来照了一遍,没有夹层。印泥压得很实,边角纹路完整,没有二次加盖的痕迹。
那宫女仍站在原地,低着头,没有说话。
沈蘅把信放回案上,压在案角那卷红绳下面,没有抬头。
"太后娘娘近几日可好?"
那宫女顿了一瞬才回答。
"娘娘安好。"
回答的永远是那么简单。不多说,不说错,不留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