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了。
那束光从高窗移过墙面的角度,她数了三遍。第一天从左上角移到正中,第二天从正中移到右下。她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只知道光在走。
她靠在墙角,掌心贴着石板地面,凉,硬,有几条缝。指尖在一条缝的边缘来回摩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固本药。
她闭着眼,在脑子里拆那副方子。
最先出来的是当归。
当归,她伸手就摸到了那味药,像从抽屉最外层拿出一件常用的东西。气味甘中带辛,油脂润手。她抓了十几年的当归,不会忘。固本药里当归用多少?三钱。她确定。三钱。
黄芪紧跟着浮上来。
黄芪,切厚片,嚼在嘴里有一股豆香。她想起翠微每次抓黄芪都会拈一片闻一闻,她说是跟主子学的。翠微不知道,她凭气味确认干燥度。黄芪受潮会变味,煎出来的药效只有六成。她教的。那是秋天的事还是冬天的事?
不记得了。不重要。
黄芪也是三钱。
她两只手的手指平放在地面上,十根指腹贴着石缝的走向。当归三钱,黄芪三钱,她在心里默念一遍,确认。然后等下一味。
下一味……是什么?
她睁开眼。
黑暗里那束光的位置又移了一点。她盯着光斑的边缘,等那个药名从记忆里浮上来。它在。她知道它在。就像在黑暗的房间里找一张桌子,手已经伸出去了,但指尖还没碰到边角。
白术。她等来了。白术。健脾燥湿,固本方里的中流砥柱。白术用多少?她想了一下,炒白术,土炒的,不是生晒。剂量……一钱半?
不,是两钱。
她确认了,两钱。炒白术,土炒至微黄,入煎剂宜后下。这些都在她脑子里,不需要想,像一个人记得回家的路。
茯苓。然后是茯苓。茯苓不用想,它就在白术后面,像一对多年的搭档。白术燥湿,茯苓渗湿,一燥一利,把中焦的水湿从两个方向赶出去。茯苓用三钱。
她顺下来了。
当归三钱,黄芪三钱,炒白术两钱,茯苓三钱。
她把手从地面上收回来,两只手交叉握住,拇指互相压着。指尖的凉意渗进骨节。四味了。固本培元的基础方不会超过十二味药,她还差几味。十二?十?她拧着眉头,连总数都不确定。
她试着从记忆中找出那张药方的纸面。
太医院开方的格式是固定的:右上方写患者位份姓名,中间竖排药名,每味药名右侧标注剂量,左下角是医师签印。她喝这服药从入冬开始,喝了三个月,每张方子她都看过。但她现在闭上眼睛,只能看到纸的轮廓,看不清上面的字。
像隔着一层雾看一封信,字的轮廓在,但笔画糊在一起,分不清了。
她咬了咬后槽牙。
继续。
党参。对,党参。固本培元不用人参,人参太峻,党参性平,适合长期服用。党参用多少?她卡住了。
三钱?还是五钱?
她停了一下。
三钱。是三钱。她确认,用了三钱,因为李太医第一次开方时说过一句话:"宁嫔娘娘体质偏燥,党参不宜过重,三钱足矣。"她记得这句话。话比数字好记。话有形状,有声音,数字没有。
她继续想。
熟地黄。
熟地黄出来的时候,她闻到一股气味,记忆里的气味。九蒸九晒的熟地黄,黑亮如漆,切开来断面油润,甜中带一丝酒气。那是黄酒拌蒸后的味道,她在太医院闻过一次就记住了。
熟地黄用,她停了一下。四钱。
她摸到那味药了。像黑暗中伸手出去,碰到了一张桌子的边角。
然后是川芎。
川芎,她有半息的犹豫。川芎不是每张固本方都有的,有些大夫不加,因为川芎性升,怕久服耗气。但李太医加了,她记得。为什么记得?因为川芎放进去之后,整碗药的气味会多一缕辛香,她每次端起药碗都能闻到。
那一缕辛香。
她的指尖在黑暗中动了一下。
川芎也是三钱。她迅速确认了,然后略过它,推向下一位。
白芍。白芍一定在。养血柔肝,与当归配伍是经典药对。白芍用多少,三……两钱?三钱?
她犹豫了。
白芍是两钱还是三钱?她能看见当归和白芍放在一起,但白芍标签上的数字是模糊的。
她睁开眼。那束光已经移到了墙角,快要收尽了。
白芍。
她重新推,如果当归用三钱,白芍的剂量通常比当归略轻,这是方剂配伍的常理。当归为君以养血,白芍为臣以敛阴,臣不压君。所以应该是两钱。
她相信了。两钱。
继续。
甘草,她几乎在确认白芍的同时就抓住了甘草。甘草调和诸药,每方必有,用的量不会大。一钱,或者八分。一钱。她选了。
然后是肉桂。
肉桂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黑暗中蜷了一下。肉桂,不是每张方子都有。太医院的固本培元方一般不加肉桂,除非患者有下焦虚寒的征象。她有没有?
她回想了一下入冬时的症状。
手脚冷。
她手脚冷了很多年,入宫前就冷,冷宫里更冷,但李太医开方的时候她提过一句,说入冬之后夜里脚暖不过来。所以李太医加了肉桂,引火归元。
肉桂用五分。
她是对的。方子在她脑子里一张一张地翻开。
八味了?九味了?她数的,当归、黄芪、白术、茯苓、党参、熟地黄、川芎、白芍、甘草、肉桂。十味。她数出了十味。
心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
但她没有继续推进。她停在了第十味药的位置上,像一个人走到一间屋子的门口,手已经搭在门环上了,却没有推开。
方子不止十味。
她直觉中还有一味。
那味药的位置是空的,像一个格子,她知道它该在那里,但格子里的东西不见了。
她等了一会儿。
黑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只有她自己呼吸的声音,从鼻腔进入,从喉咙出去,均匀,平缓,像什么人在替她数着节拍。
那味药不在。
她把已经想起的十味药从头默念了一遍。当归、黄芪、白术、茯苓、党参、熟地黄、川芎、白芍、甘草、肉桂。每一味都确认了,剂量也确认了。她甚至可以想象它们被包在药包里、码在药柜里的样子。但第十一味,那个空位,她摸不到。
她用手掌撑着地面,换了一个姿势。腿麻了。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腿伸直,又收回来。石板的凉意从小腿外侧透进来,像有人把一块冰贴在她的皮肤上。
再试。
她从最后一个方向往回推,如果有一味药不在固本培元的框架内,它是被加进去的。谁加的?什么时候加的?为什么加?
她想起那张方子的布局。竖排,药名从右到左,剂量写在药名左侧,那是太医院的统一格式。她的目光曾经在那张纸上扫过多少次?每天煎药前她会看一遍,喝完药会把方子折好放回药匣的盖层里。
她看过上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