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站在长春宫的月台下,手里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指尖陷进布料里,指节凸起,但她没有松手。
半个时辰前她把另一件春衫送进了暴室。
暴室的铁门是值守太监从外面拉开的。门轴生了锈,转动时发出一声尖锐的涩响,像什么东西被撕开了。翠微走进去,春衫叠得整齐搭在小臂上,指尖掐进掌心里,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沈蘅靠着墙壁坐在角落里。
春衫送进去的那一瞬间,沈蘅抬眼看了她。只一眼,翠微就知道主子有话要说。那一眼里有光,有清醒,有算计。沈蘅接过衣服的时候,指尖在她手背上多停了一瞬,力道很轻,但停留的时间比寻常长出一息。
那一息之间,沈蘅的手指在她手背上画了一个极短的弧线。
向左,再向左。
妆奁的方向。
翠微的瞳孔没有动。她垂着眼,像是在等主子吩咐。她看到沈蘅手腕上的淤青,铁箍勒出的印记,皮肤破了一圈,渗出的血已经干成暗褐色。但没有问。
沈蘅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墙壁的潮气吞没,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出来的。
"有人在我药里加了东西。"
翠微的睫毛颤了一下。
"曼陀罗。炒过的花粉。"沈蘅说得很慢,像是在节省力气,也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都不会被听错,"固本药的药渣还在,我藏在妆奁粉盒底下。"
翠微没有点头。她记。
"把它取出来,交给静妃。"沈蘅的眼睫垂下去,停顿了一瞬,再抬起来时目光比方才更沉了一些,"静妃近日每日申时去太医院请安神方,轿辇停在后墙。你去那里。"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不要让长春宫的人碰那个妆奁。"
"药渣是物证。我中的毒,我自己诊出来了,但我诊出来的东西不算数……李太医验过的才算。"
翠微终于开口,声音压到最低:"主子还能撑多久?"
沈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把春衫接过去,披在肩上,动作很慢,像每一寸动作都在消耗她不多余的力气。
"妆奁,粉盒底下。"
翠微记得这句话。她退出来的时候没有回头。身后传来暴室铁门合拢的声音,锈铁咬合,一声闷响。她没有回头去看。
她退出来,去尚宫局走了一趟,现在站在这里。
碧桃从廊下经过,扫了她一眼,目光像一根针,扎在后背没有立刻拔走。翠微没有回头。她把衫子叠好,折了三折,压平褶边,再折三折。动作稳得自己都觉得意外。
"翠微姐姐这是要去给宁嫔娘娘送衣裳?"
碧桃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翠微没有听出什么多余的东西,但正因为没有多余,才可疑。
她回头时已经把表情调好了,面上带着恭谨,掺着恰好的愁容。"主子进去得急,春衫没带够。奴婢想回一趟长春宫,把主子的夹衣收拾几件送过去。"
"长春宫那边,不是有人看着吗?"
"所以已经先去尚宫局领了牌子。"翠微把衫子搭在小臂上,让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线在袖口露出一截,"总不好直接闯进去拿东西。"
碧桃没有再接话。她站在廊下,看着翠微走出月台,拐过甬道,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翠微知道那道目光一直在,她走得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礼数的正中间。
她如今在织造司当差,替各宫送取衣物本就是分内事。宁嫔押入暴室,织造司送了春衫进去,眼下还得回长春宫取几件夹衣再送一趟。去长春宫得先到尚宫局领牌子,条陈上的理由字字合规。掌事女官连眼皮都没抬就批了。
牌子的凉意从掌心渗进骨缝里。
长春宫的门虚掩着。翠微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宫室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她侧身闪进去,反手把门合上,没有拴。拴门反而招眼。
正殿里收拾得很干净。沈蘅被带走之后,长春宫的东西原样没动,只是日常需用的细软被人翻检过一遍。妆奁放在原处,铜镜上的拭巾被人动过位置,从左边搭到了右边。翠微注意到了,没有去扶正。
她径直走到妆奁前,蹲下身。
抽屉拉开的时候发出木料摩擦的涩响。底层压了几张用过的花笺,一柄断齿的梳子,半盒过期的胭脂。翠微伸手进去,指尖探到最深处,触到了那个粉盒的边沿。
粉盒是青瓷的,盖子严丝合缝。她揭开盖子,里面压着一层薄薄的粉,粉下面垫着一小包油纸裹着的东西。
固本药的药渣。
翠微不知道沈蘅是什么时候开始藏的,也不问。主子说了在粉盒底下,就在粉盒底下。
她取出那包药渣,油纸已经有些泛潮,边角略软。她把药渣藏进袖口的内袋里,又把粉盒盖好,抽屉推回原位。
她把药渣收好,起身站定,环顾了一圈正殿。
妆奁归位了,帐幔的褶子也被人重新拢过一遍。长春宫在她不在的这几天里被翻过,但没有翻到见底。来的人知道要找什么,也知道东西不在明面上。
她没有多留。袖口的内袋里,药渣隔着布料贴着皮肤,带着一点干燥的涩意。她理了理袖口,确认外观看不出任何凸起,转身走了出去。
路过正殿门口时,她瞥了一眼妆奁。抽屉还是原样,没有歪。粉盒盖好了。
出长春宫时她没有回头。
她没有直接回织造司。药渣在内袋里贴着皮肤,带着微凉的涩意,她得在被人发现之前把它交出去。她拐过甬道,在太医院后墙的夹角处停了一步。那里停着一顶小轿,轿帘压得很低,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她没停步,只是路过时自然地把手搭在轿窗的边沿上,像是扶了一把稳住重心。
袖口的内袋在她松手的那一瞬间轻了。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顶轿子,继续往织造司的方向走。步伐没有变化,呼吸没有变化。
轿帘在她走远之后才动了一下。
静妃的轿辇停在太医院的月台下。
时序上比翠微早一些,也从容一些。静妃是带着一条披风和一只暖炉来的,暖炉里装了一小截安神的沉香。这让她近日失眠、来请平安脉的说辞更有说服力。何况她这几日确实没睡好,宁嫔关在暴室里,她没有一夜是合眼到天亮的。
太医院当值的医女迎出来,屈膝行礼。静妃没有急着说她要看哪位太医,只是扶着暖炉坐下来,慢声道:"随便叫一位当值的过来就好,不必打扰李太医。"
"李太医恰好刚诊完一位,奴婢去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