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点头:“奴婢锁在值房抽屉里,钥匙贴身带着。没人能打开。”
“不够。你回去之后,把手头所有记录重新过一遍,归类重抄。不要再用现在的写法,换一种只有你和我能看懂的记法。”
翠微的目光动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
“地名用部首简写。人名用排行代称。事件用物件指代。”沈蘅拿起笔,在空白纸上画了一个符号,“钱女官,就写她常戴的那对银耳坠的样子。档案,就写纸。越简单越好。”
翠微看着纸上的痕迹,点了点头:“奴婢明白了。”
沈蘅把那张纸叠起来,没有烧,也没有收进抽屉。她递给翠微。
“你回去的路上,把这个记熟,到了就烧了。”
翠微接过纸折好塞进袖中,没有多问,声音恢复常态:“娘娘的量尺尺寸,奴婢带回去记档。秋冬季的衣裳过几日就能送到。”
沈蘅没有接话。翠微行了一礼,拿起竹尺和册子,退了出去。
门开合的一瞬,廊下的光在沈蘅脸上划过,又暗了下去。
入夜之后,沈蘅把殿门闩上了。
案上摊着那本封皮磨毛的笔记簿。烛火照在纸面上,上面是从入宫以来的各种记录,人名的批注、事件的标注、日期的修改。
她翻开第一页,指尖划过纸面时,在一条记录上停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那一条写着“九月二十,翠微差人送底册抄本”,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标注了送书人的衣着特征。
太直了。
沈蘅把笔蘸饱了墨,在空白页上重新落笔。她不再写人名、地名、日期。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底下带一道横,那是长春宫。两道交叉的弧线,像一本翻开的书,那是档案。一个菱形,中间一点,旁边加一道短撇,那是钱女官耳坠的形状。
她一个一个画下去,地名、人名、事件,全部变成符号。
画完一页,她又翻到前面写满字的那几页。那些字太完整了,谁捡到都能读。
她用镇纸压住边角,把前面几页撕了下来。纸页离开线装时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她没有停顿,把纸页叠好,端起烛台。
炭盆在墙角,灰烬已经凉透了。她把纸页放进去,烛台倾斜,一滴烛油落下,火苗舔上纸边,沿着字迹烧起来。
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看着那些字在火中卷曲、变黑、碎成灰烬。某一页上"安息香"三个字被火舌舔过,在卷曲前像一个无声的提醒。右手无名指的指尖在烛台底座上蹭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松开了。
火光熄灭之后,她把笔记簿翻到新符号那一页,合上,压在了枕下。耳鸣声又涌上来,比方才更长。她站在黑暗里,等到那声音退下去,才摸到床沿坐下。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沈蘅把长春宫的宫女叫到檐下,说近日总觉得心神不宁,想求个安心。
“值夜从一人改成两人一组,轮换时在廊下交班,交班前把前后廊道都走一遍。以后有外头的人来长春宫,不论哪个宫的、什么事,先在廊下候着,等白芷通报了再进正殿。”
掌事宫女没有多问,按她的意思改了排班。没有人觉得异常。
白芷在午后从尚宫局带回翠微的回话。
“翠微姑娘说,旧笔记已整理完毕。新记录都用新法子写的,旁人看了也只当是涂鸦。那沓签单已经重新抄了一份,锁在箱子底下了。”
沈蘅看着白芷摆茶盏,听完这话,没有回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烫舌尖,她放下茶盏,等那股热度退下去。
白芷站了一会儿,又低声道:“奴婢回来的时候,在尚宫局后廊碰见一个掌事姑姑,抱着两匹锦缎往凤仪宫的方向走。那锦缎的纹路不是各宫采买的档次。尚宫局那边有人提了一句,皇后娘娘传了尚功局的司制过去,要了宫中命妇朝服的名册。”
沈蘅的目光停在茶盏边缘的水渍上。朝服名册。命妇朝服。她没有接话。
傍晚时分,白芷正蹲在廊下更换灯笼里的蜡烛。沈蘅从她身边走过去,伸手推了推最近的窗扇。闩梢纹丝不动。她又走了几步,看了一眼廊道尽头新贴的值夜排班表。两人一组,交接时在廊下过一遍前后廊道。她用指甲在排班表空白处划了一道,算作确认。
沈蘅站在廊下。风比前日冷了一些,吹得灯笼晃了一下。白芷从廊道那头快步走过来,步子比平时急。
“主子,凤仪宫传了话来。明日议事,皇后娘娘让各宫主位都到。”
沈蘅没有问何事。白芷也不知道。
灯影投在沈蘅脸上,明暗交替了一瞬。她正要转身回殿,白芷的声音又从身后追上来,比方才更低。
“主子,还有一句。传话的人说,皇后娘娘明日议事要点宁妃娘娘的名。”
沈蘅的脚步停在门槛前。晚风灌进廊道,袖口上的暗纹被风扯出一道折痕。她站了两个呼吸,没有回头,跨过门槛,走进了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