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何时入宫?”宋云辞思考着要如何与圣上交代。
“你不问问我是如何伤的?”秦寅嘟囔着,自问自答。
“抵达城外时,邺城私兵还未来得及入城,估计是有三皇子的前车之鉴,只要父王不断气,五皇子不敢随意开城门。”
“邺城将军还用老一套说辞,说是要入宫护驾,但又拿不出密信证明所言,被堵在城门外,你没瞧见他当时那个样子,加上私兵所剩不多,稍微恐吓一番就都降了。”
“拿下邺城将军的时候一时不查,上了他的当,说有一件关于你的事要告诉我,幸好我没全然信他。”
“他说了什么?”宋云辞对邺城将军的下场毫不关心,只在乎他的这一句话。
在危急时刻能让秦寅出现疏漏的话,肯定不是小事。
“你坐过来。”秦寅撑着头等她。
宋云辞抿了抿唇,由着他,坐到床沿,让他的头轻轻枕靠自己腿上。
不急着说话,纤细的手指覆上缠着一圈纱布的手臂,垂下的睫毛浓密漆黑,由上而下看着他的眼睛。
秦寅心跳漏了两拍,只觉得她手指碰到的地方有点麻痒。
和她对视着,喉结上下滑动,下意识抬起手去摸她脸,还没碰到,听见她开口:“告诉我,他说了什么?”
“我就是被他摆了一道,他什么都没说。”秦寅咕哝两句:“他怎么可能知道你的事,最多就是听说你与我好,才故意骗我凑近。”
宋云辞指尖停在他的伤处旁,语气平淡:“这样啊。”
她的事最大不过是女扮男装这一件,朝夕相处的秦寅都未曾察觉,邺城将军更不可能知晓。
扯来旁边的被子,给秦寅盖上:“我先回去,你好好休息。”
秦寅不满地看着她,浓眉皱起。
一回来就迫不及待回家去,定是在惦记那个蠢妇!
城北将军府异常安静,下人走路都放轻脚步,不敢喧哗。
宋云辞泡澡后躺在榻上舒舒服服睡了一觉,醒来才后知后觉全身酸痛,是一路骑马累的。
宋母见宋云辞面颊消瘦,心疼她在鹿台山吃苦,叫后厨炖药膳补身。
桐娘子贴着宋云辞坐,身上软肉细腻,宋云辞捏了捏她饱满的面颊。
“世子在鹿台山定然整日劳神,听闻山里湿气重,早晚寒气透骨。”
宋母一听这话更心疼了。
宋云辞笑了笑:“鹿台山空气清新,若非我体弱,倒是个修养身心的好去处,早间清脆鸟鸣,晚间星辰璀璨。”
“反正世子都回来了,不会再走了吧?”桐娘子不懂朝务,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密旨不能随意泄露,无论鹿台山是否能保全,这件事都得烂在肚子里。
宋云辞轻声阐明:“待我随太子一道入宫请罪,私自回来确是我的不是。”
“需不需要你父亲找人走动一下关系?替你在圣上那说两句话,也好过真的降罪下来,你这身子……若是挨板子,可是要褪下亵裤的……”宋母无法想象这样的场景。
“还不至于打板子。”宋云辞抿唇失笑:“就算看在太子殿下的面子上,也不会叫我失了颜面。”
秦寅与宋云辞共乘一辆马车入宫,是许久不见的刘全公公亲自来接,将宋云辞送至西暖阁。
“宋学士,陛下让您在此稍微休息。”
宋云辞与秦寅对视一眼:“既如此,我在此处候着。”
西暖阁还是熟悉的摆设,坐在椅子上,脑中一直在想鹿台山的事情。
窗子开着,几位面生的小公公看着年岁不大,面相青涩,依次送来茶点后退出去候着。
看来宫里来了不少新面孔。
……
夜阑人静的清幽小院,虫鸣月影。
两扇窗开着,徐徐晚风吹进去,掠过案桌上纸页边缘,发出轻微声响,案桌上燃着烛灯,暖黄的光晕散开,映照着案前翻书的清隽身影。
宋云辞临窗看书,沉浸在书中场景,绯色官袍袖口卷起,白皙清瘦的手腕随意搭在桌沿。
看得累了,便伸手捏一捏后脖颈,直起腰伸一伸胳膊。
这间不大的书房干净整洁,临窗摆着一张案桌,一把椅子,还有几盆绿植,屋中书架上摆满了书籍,隐约透着墨香。
自从那日和秦寅一同入宫面圣,已过去半月,脑中复盘面圣细节。
殿中那般回答是不是不妥?当着圣上说以人为镜,圣上会不会以为她在讽刺他不是仁君?偏她又提初登基时的盛况,圣上会不会以为她对皇权不满?
每夜脑中复盘一回,心里又咯噔一下。
秦寅用护驾的功劳替她说了几句好话,避免密旨泄露,未提及鹿台山皇陵的事。
被刘全叫去东暖阁时,秦寅已经走了许久,殿内被夕阳笼罩,承乾帝看上去气色灰败,透着腐朽的气息,殿内药味熏呛,一双浑浊的眼盯着她看了许久。
心知肚明她为何事抗旨回宫,不提密旨的事,只交代另一位内阁大臣去鹿台山验收竣工,与都工一同按照名册分发酬劳,将守山侍卫留下。
未提及宋云辞鹿台山一行的功过,用龙体欠安为由,留宋云辞在宫中顾问襄助。
窗外有轻笑声,她听得不太真切,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以为是幻听,直到咚咚的敲击窗框的声音传来。
宋云辞惊诧歪头看过去,秦寅站在窗外一座盆景旁,抱肘看她。
“想什么呢?”
“在想要不要写一封家书留两句遗言。”宋云辞在内心告诫自己一万遍,不可欲盖弥彰,分寸大乱。
却仍怕死,怕牵连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