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混账,就是顶着这张跟景宸先生七成相像的脸,做出这种恶事来。
“豺狼!”说话间,苏棠宁对着他狠狠又是数鞭。这一路查下来,一箱箱暗账翻过去,伏悠军士的抚恤银、河道的修缮款、灾民的赈济粮——一笔一笔,全流进了齐王府的库房。
每翻一页,苏棠宁的心就冷一分,恨就深一寸。查到今日,她已不是在替朝廷办案,是在替那些死人讨债。她眼中已无其他,只盼用密集的挥鞭打死这可恨的国之毒痈。
“唐宁!”一道惊呼响起。
苏棠宁腕上一紧,就被拉了过去。理智回笼的刹那,映入眼帘的是景宸先生那张脸,近在咫尺,她愣了一瞬。
她愣了一瞬,复又想起方才鞭打的不是旁人,是尊贵的皇室血脉。大不敬的罪名横在眼前,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可她没有退——从翻开李寂那本账册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退路了。
她用力摇了摇头,将手腕抽回。
“贪腐之恶,侵蚀国本,动摇社稷根基,如此大罪,为何在殿下嘴里却好似兄弟间寻常玩闹一般?”苏棠宁低头看向萧景渊,他此刻虽被死死擒住,可是眼中却无半分悔改。
“呵——就你一介小吏,也配同本王讲国本论社稷!你且说来,如今可是国库空虚、还是军中无饷、还是灾民无粮?本王纵是少收些许税银,又如何,怎么就是动摇社稷了!”萧景渊用力挣脱开,以手撑地,斜睨着她眼中满是轻蔑。
“些许税银?你所谓的国库丰盈,不过是钱粮有限的退而求其次之选。我问你,伏悠灭了吗?河道修了吗?国库究竟有多少处该花却未花,你难道当真不知?”苏棠宁腾起一腔怒火厉声斥道。
眼前之人却毫无羞愧之心,他甚至嗤笑了一声,平静吐出四个字:“危言耸听。”
苏棠宁死死攥紧了拳头,任由掌心传来的刺痛一点点侵入肺腑,可是心底却没有半分松快。她深呼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那股几乎要烧穿胸口的怒火压下去。恨是恨,事是事。她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骂一个王爷。她还有东西要撬出来。
她将声音放的极轻极淡:“北方之地,有座山名断念,断绝来往之念。山外的人进不去,山中的人出不来。”
苏棠宁边说边看向齐王,他眼中的讥讽此刻带着些许迷惑。
苏棠宁无奈苦笑了一声,眼神复又变得坚定:“后来,山外人发现,山中有奇草,可医死人肉白骨。所以朝廷想要修路,让山里的三万人能带着灵芝人参走出来。”
她说着近前一步,双目怒睁紧盯齐王,她声音不自觉的加快,一口气都不肯停歇,一个字都没有变缓:“开山的折子传到户部,可是户部没钱修路,因为钱被殿下藏进了自家库里。路未修,药便出不来。”
齐王的瞳孔猛地一缩,瞧那神色,他终是记起了什么。
苏棠宁俯下身,平静说道:“三年前,殿下的外祖恶疾发作。可惜缺了那一味药,最后疼了三天三夜,呜呼哀嚎——”
苏棠宁一字一顿:“不、治、而、死。”
院中骤然死寂。
齐王的脸上血色褪尽,尊贵的面庞此刻白得骇人。他的嘴唇翕动,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咽喉。
他恐慌地看向几位手足,张口欲辩,可最终只化作四个字:
“胡言乱语!”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整个声音都在抖。
苏棠宁却丝毫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她冷笑着,往前踏了一步。
“殿下说国库未空、军中未断、灾民未绝——这话你敢站在户部库房里再说一遍吗?伏悠军报上写着粮草只够三月,河道账上连去年的款子都没拨下去,你统领户部,当真不知吗?”
齐王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苏棠宁没有等他。她也不需要他回答。她只是把声音压低了一点,像在陈述一个与愤怒无关的事实。
“那些数目殿下自然是看过的,只是殿下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账本上的‘稍显不足’,落到人间是什么样子。军士的遗孀为生活所迫,委身敌国蛮夷;洪涝后的孤儿一声娘亲未唤,便已入了沸腾的釜中;荒原上命还未绝的老者,却只能任由秃鹫啄食着还在颤抖的躯体;我他们也希望是我胡言乱语,他们也希望一切都是天灾而非人祸,不是他们有眼无珠信错了人,不是他们信奉一生的王,亲手将他们送上死路!”
“敲骨吸髓、鱼肉百姓,殿下此举与禽兽何异?”苏棠宁说着只觉全身一片冰冷,目光不自觉扫过院中几位王爷。
她看见宁王的眉头皱了皱,荣王将视线别向了一旁,而太子——太子的脸色很难看,但那难看里,几分是愧疚,几分是恼怒她当众撕开了皇家的体面,她分不清。
京中满目繁华,可白日之光照不到的地方,这些事情就那般发生着,她想要不去看,不去管。可总有官员、衙役将这些血泪融进字里,千里迢迢送进京中。而后便被人整齐码放,摆在户部库房鳞次栉比的架子上,此生再不见天日……
“你百死莫赎。”苏棠宁浑身都在发抖,字字如刀。
齐王终于抬起头来。那张失了血色的脸上,竟还挂着一丝近乎偏执的笑。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你懂什么。本王有必做之事,你们这些人,眼里只有那些泥腿子的死活,何曾看得懂天下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