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桁?”
程沧掀开床帐,轻声唤着。
被子里的人没有回应,只露出几缕长发,散乱地铺在枕上。若非被面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几乎像是已经没了声息。
“云烬、云烬。”
程沧加重声音,推了推。
“唔……”
被中传出一声模糊的低吟,“别吵……”
程沧紧绷的下颌这才稍稍松开,他俯下身,隔着被子摸到苏桁的肩头:“哪里不适?”
被下的人动了动,似乎想翻身,才挣了一下,又蜷了回去。
程沧的手顺着被沿往下探,指尖忽然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意。他心头一沉,掀开薄被,血腥气顷刻就漫了上来。
“躺好,别动。”
程沧将被子盖回苏桁身上,起身出了门。
不多时,他端着热水回来,臂弯里还搭着几块干净的软布与一套中衣。他先将血污浸透的薄被换下,用温热的布巾替苏桁擦拭干净,又把软布垫在他身下。
苏桁昏昏沉沉,双目紧闭,喉咙里偶尔逸出一两声压着的低吟,像只受了伤还不忘咬人的小狐狸。
程沧又取来一床厚些的被子,将苏桁严严实实盖好。
苏桁的手脚仍是冰凉。
程沧站在床边看了片刻,再次出了门。
这一回,他去得久了些。回来时,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姜的辛气混着红糖的甜味,在屋里缓缓散开。
苏桁闻见,掀开眼皮:“你还会煮这个?”
“家中姐姐们腹痛时,母亲常煮。”
程沧把他扶起,让人靠在叠好的枕上,“你流了半夜的汗与血,先喝些热的。”
他舀起一匙,在碗边晾了晾,送到苏桁唇边。
苏桁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就着那只汤匙,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一碗红糖水下肚,僵冷的四肢,一点点回了知觉。他靠在枕上微微喘息,失血带来的昏沉退开些许,那颗脑子终于开始转了。
陶姐说过,此药凶猛,乃以毒攻毒、破而后立之法。事后会腹痛两三日,如同月事,可绝没说过会血流如注,险些去掉半条命。
他俩眼下拴在同一根绳上,想来陶姐不会在这等关乎性命的事上故意隐瞒。那便只有两种可能:其一,他这副身子比想象中还要糟,十几年的瘀结叫药力一冲,如山洪决堤,收不住了。其二,此方终究是为天乾所配,中仪代之,药性偏了,出了变数。
早知如此,倒不如冒一回险,去寻顾……
苏桁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掐死在半截。
事已至此,后悔无益,当务之急是处理好眼下的烂摊子。
他抬起头,正要与程沧分说,恰好对上那双眼,紧张、关切、还有一点没藏住的自责。
苏桁心口莫名一松,扯出个虚弱的笑:“别这样看我。”
程沧替他擦了擦嘴角:“如何看你?”
“像是我下一刻就要断气。”
“你方才的模样,与断气也只差一线。”程沧扯起被角,将被褥重新拢在苏桁肩头。
“我命硬,死不了。”苏桁伸出手,轻轻搭在程沧的腕上,“只是这几日,怕是要劳烦学长了。”
“你往日劳烦我的地方还少?”
苏桁轻笑出声,腹中突然一抽,又立刻蜷起身子,程沧赶忙扶着他躺下。
苏桁手指抓紧褥面,缓缓喘着:“明日一早,想个法子把云沐支远些,不要让他来寻我,更不要让他察觉出任何异样。”
程沧点头,神色郑重。
“然后,劳烦学长跑一趟界桥村,把那位陶姐请到府衙来。”苏桁顿了顿,“就说府衙中有人突发恶疾,她是聪明人,自然听得懂。”
“好,我明日一早便去。”程沧见他说得笃定,也不再多问,“只是你今夜……”
“不必担心,血已经止了大半,歇一会儿便好……”
苏桁说完这句,似是再也无力撑住,昏睡了过去。
后半夜,程沧隔一刻便探一次苏桁的脉,又换了两回软布。
窗纸透出蒙蒙青色时,程沧取来一件宽大的灰袍,将人从头到脚裹住。
苏桁被惊醒,皱眉道:“做什么?”
程沧依旧是往日那副端肃神色:“送你回房,不然府里那些眼尖的,该瞧见了。”
“扶我走便是。”
程沧松开手:“请。”
苏桁撑住床沿,双足刚落地,膝弯便软了下去。程沧及时托住他,把人重新按回榻上。
“还走么?”
苏桁闭了闭眼,伸手勾住程沧的脖子:“你走。”
程沧俯身,一手托住他后背,一手穿过膝弯,将人横抱了起来。
清晨的府衙,鸟儿已经四下叫开。
程沧稳稳穿过回廊,把人放回自己榻上:“我去叫云沐出城,你再睡会儿。”
苏桁呢喃着应了一声,倒头睡去。
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