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桁深吸一口气,拿出自己最诚恳的表情:“珉兄,看在这么多年兄弟的份上,我恳求你,今日晚宴,给大家带句话,说你相信云沐是清白的。”
“只要你肯开口,那些人看在你的面子上,多少会少踩他一脚,云沐就能多一线生机。”
玄珉低着头,沉默不语。
苏桁上前一步:“不过是一句话而已,你都不愿吗?”
“这不是一句闲谈!”玄珉抱住脑袋,“立刻就会有人把话传给吴家,传给父皇。到明日,这场画展就不再是画展,会变成惠王借宴结党、围逼御史台……”
苏桁轻轻搭上他的肩:“我会报答你的,珉兄。只要云沐能平安出来,以后无论你想要什么,无论多难,我都会……”
“我要退出这储位之争。”
玄珉抬起头,“你能帮我做到吗?”
苏桁拧紧眉心,眼底的阴霾更深了。
玄珉长叹一声,双手捂住脸:“我真的累了,云烬。我只想从这泥潭里抽身,去过安稳日子。可是…可是你们没人拉我一把,反而个个把我往深处埋……”
苏桁侧过身,闭上眼,握紧了手。
“珉兄。”他尽量让声音平稳,“我上次就说了,这事要从长计议。只要度过这次难关,我一定帮你想办法脱身,你不要着急……”
“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玄珉猛地一拍桌案,“等云沐出来,等你官复原职,等吴党倒了,等朝中再没有人拦你的路,然后呢?我是不是要坐在那位置上,替你颁发一道道圣旨!”
苏桁瞪大了眼:“谁同你说的这些?”
“不用别人说,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还不够明白吗?”玄珉红着眼眶吼道,“查验私盐时,是谁借王府的名义调人?筹措军饷时,又是谁叫我出面去求宗亲与朝臣?”
“每一次你都说,是为了保全我。可事情过后,皇兄更忌惮我,母妃更认定我有争位的本事,父皇也更不肯放我离京。”
“你扪心自问,你做的那些事,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好,好,好,真是好得很!”
苏桁狂笑着拊掌,“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同窗共读,并肩作战,到头来竟比不过几句挑拨离间的闲话!是不是严书旨,是不是他在给你吹枕边风?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一个乡下人,摇身一变成了王夫,过上富贵日子,怎么可能轻易放手!”苏桁逼近玄珉身前,“他比谁都清楚,这份体面是从哪里来的!最盼着你上位的就是他,你听他的话,只会陷得更深,死得更快!”
“你住口!”玄珉一把推开苏桁,“你、你根本不了解他!书旨不是那样的人,他比任何人都要懂我,都要心疼我!”
“是,我是不了解他。”苏桁扶住桌案,缓缓站直,“我不但不了解他,我也不了解你!”
“从前那个会为朋友两肋插刀,敢在朝堂上为民请命的珉兄,哪儿去了?如今这个只顾着明哲保身的懦夫,又是谁?”
“你!”玄珉脸色发白,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苏桁步步逼近,眼中的火仿佛要把人吞噬:“你现在是不是巴不得云沐死了,巴不得我苏家倒了,你好顺理成章退出党争,去过你的逍遥日子?照这么说,我还得谢你没有落井下石,没有亲自补上一刀,是不是啊,惠王殿下?”
“苏桁,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玄珉瞪大眼睛,眼前这个人忽然变得陌生起来了。
“哈哈哈哈……”苏桁仰天大笑,笑声凄厉而疯狂,“怎么不知道?我清醒得很!我这辈子都没这么清醒过!”
他猛地转过头,一把抓起旁边架子上的画。那是一幅江南烟雨图,笔触细腻,意境柔美。
“我早就想说了,你画的什么东西?”
苏桁眼中满是鄙夷,“软绵绵的,没有一点筋骨!整日只会画这些无病呻吟的风花雪月,也好意思跟历朝历代的书圣画仙摆在一起?简直可笑!”
“若你不是皇子,今日外面那些人,谁会多看这种垃圾一眼!”
“苏桁你干什么!”玄珉大惊失色,扑上去抢,“你疯了,快松手!”
“大家平日陪你玩过家家,哄着你,捧着你,你还真信了?”苏桁死死抓着画轴,满眼通红,“还想退出储位之争,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自己有的选?!”
“撕拉”一声,画纸从中间裂开。
玄珉抱着残破的画卷,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桁将手里剩下的半幅画狠狠摔在地上:“你给我听清楚,玄珉!从来就没有人爱你,只有利用。”
“贵妃把你当争权夺利的工具,指望你给她挣一顶太后的凤冠;皇上把你当制衡吴党的棋子,拿你磨太子的刀;至于你那位好皇兄,他连自己的亲弟弟都敢下毒手,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个碍眼的绊脚石,他恨不得把你除之而后快!”
苏桁蹲下身,一把揪住玄珉的衣领,强迫他看着自己:“你以为你跑得掉,你以为交出权力就能活命?别做梦了!”
玄珉被他攥得晃了晃,脸涨得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上不会放你走,你就是他的盾,替他挡住射向皇位的箭!只要你乖乖听话,他就跟你演父慈子孝,赏你做个富贵闲人。可你要是想撂挑子……”
苏桁凑近他的耳朵,“他就会让你身边的人,一个个都不得好死。你信不信,第一个就是没有门第护身的严书旨。”
玄珉彻底呆愣在原地,手中的残画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苏桁松开手,闭上眼,深呼吸了几下,将紊乱的气息压回去。
再睁眼时,那满脸的疯狂与狰狞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依旧是平日那张挑不出错的笑脸。
“所以,你要帮我。”
他抬起手,轻轻替玄珉整理好被扯乱的衣领,“至少,我可以做你的马前卒,让你不必亲自下场。只有我们赢了,你才有资格谈离开。”
他拍了拍玄珉的肩膀,凑近他耳边。
“毕竟,我们是好兄弟。不是吗,珉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