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桁低低地笑了起来,“苏家还有谁能给你斩?”
“爹娘早就死了,唯一的弟弟,连尸骨都没留下,哈哈……”
他笑得越来越大声,满脸狰狞,“既然你们说云沐谋逆,那我跟着造反,不是理所应当吗?总好过一家人死得不明不白。”
“来啊,你斩啊!把我的头砍下来,挂在城墙上,你是不是就安心了?哈哈哈哈……”
“疯子…简直是个疯子。”皇上嫌恶地皱眉,“来人,把这个乱臣贼子给朕押下去,即刻问斩!朕要让天下人看看,谋反是什么下场。”
几个魁梧的侍卫大步跨入殿中,一把架起苏桁,眼看就要将他拖出门去。
“陛下!且慢!”一声清越的大喝,震得众人一愣。
萧铭深吸一口气,缓缓站直了身子。
皇上眉头一沉:“你还要替他求情?”
“臣不敢,臣只是不想叫陛下遭奸人蒙蔽,坏了法度。”萧铭的声音在颤抖,“大玄律中有四不斩,黄口小儿不斩,古稀老人不斩,有孕者不斩……”
她绕过那些侍卫,来到苏桁身后。
苏桁瞪大眼,猛地回过头,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恐:“萧铭,你要干什么?别……”
萧铭没有理他,她抬起手,拔下了头上那根锋利的银簪。
“还有一条。”
她一把抓起苏桁凌乱的长发,露出他纤细的后颈,手起簪落。
“地坤不斩!”
霎时间,一股浓郁的信香轰然爆开,像鹿衔草被折断后渗出的汁液,清苦、凄厉,在这庄严肃穆的大殿里,显得那般格格不入,又那般震撼人心。
“咣当!”
一旁的侍卫皆是天乾,被这地坤的信香一冲,本能地手脚发软,长枪脱手坠地。
“啊——!”苏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他捂着后颈,踉跄跪倒,鲜血顺着指缝涌出,染红了云白的衣领。
“萧!砚!帷!”他双目赤红,冲着萧铭咆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让我死!让我死啊!”
萧铭的手还在颤抖,她走回大殿正中,重新跪下。
“此人虽作恶多端,罪不可赦。”她伏下身,“但大玄律法严令,为护地坤延续血脉,无论所犯何罪,皆不可斩杀,按律当免除死刑,充入教坊司,或发配军营。”
一旁的玄珉目瞪口呆,这怎么可能?这么多年,同窗共读,同朝共事…他竟完全不知?
皇上更是惊得僵直了背,死死瞪着苏桁,这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近十载、手段狠辣的吏部尚书,竟然是个地坤!简直荒唐!
震惊过后,是被愚弄的滔天怒火。
皇上拍案而起:“你…你……一个地坤,居然敢假扮中仪,混入朝堂,窃据高位!你这是欺君,欺君之罪!罪加一等!”
苏桁大口喘着气,后颈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那你杀了我啊!”他抬起头,那张脸此刻看起来凄艳又决绝,“罪加一等?哈哈…横竖都是死,多一条少一条,有什么分别?你杀了我啊!昏君!你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
“你以为我不敢吗!”皇上眼里喷着火。
“你敢吗?!”
苏桁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被信香震住的侍卫,扫过一脸惊恐的玄珉,最后落在皇上脸上,放肆地大笑。
“你们这些天乾,平日里自诩高贵,一个个全是废物!”
“尤其是你!”他伸出血淋淋的手指,直指皇帝的鼻子,“在位二十多年,没有半点功绩!对内压不住世家,对外震不住辽狗!只会在朝堂上玩弄权术,一遇到事就躲在臣子身后,让别人替你背锅!哪有半点太祖当年的遗风?这大玄江山,迟早败在你手里!”
“你!!”皇上抓起茶盏砸了下去,“反了……反了!快!把他给朕拖下去!斩了!立刻斩了!”
侍卫们听到命令才如梦初醒,再次蜂拥而上。
“皇上!不可啊!”萧铭惊呼。
“父皇,三思啊!”玄珉扑了上去,抱住皇上的腿。
苏桁狂笑着,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后的解脱。
“报!”
一声洪亮的通报传来,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喧嚣。
御林军统领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启禀陛下!镇北将军自边疆归来,现已至殿外求见!”
话音未落,苏桁猛地一震,他转过头,望向殿外那片刺眼的阳光,身子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皇上先是一愣:“顾炎?”
他看了一眼密函:“没有朕的诏令,他怎敢擅自回京?宫禁层层,难道无人阻拦吗?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统领叩首回禀,额上冷汗涔涔:“顾将军手持先帝亲赐的奉天令牌,见令如见君,无人敢拦。他…他一路策马疾驰,闯过九道宫门,连盔甲都未卸,只说……有十万火急之事,须面呈陛下!”
皇上心头一惊,那是顾家随太祖打天下时得来的免死金牌,顾炎竟把这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好、好啊…这是要逼宫吗?”皇上气极反笑,刚要下令御林军把人挡回去,却忽然顿住了。
殿内那股狂躁苦涩的信香,不知何时,竟变得柔和起来,甚至透出一丝青草般的微甜。
地坤的信香是不会骗人的,皇上的目光在苏桁颤抖的背影上停了一瞬,又移向殿外,眼底掠过一抹深意。
既然顾炎来了,那这出戏,或许还有别的唱法。
他整了整衣冠,坐回龙椅,恢复了帝王的威仪:“把这个十恶不赦之徒带下去,暂押偏殿,好生看管。”
“然后……宣顾炎进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