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朝廷定的吗?”顾炎理所当然地说道,“买卖都得用银票,不用就是犯法,谁敢不认?”
“对了。”苏桁颔首,“所以大伙认的,不是这张纸,而是纸后头的朝廷,是信这大玄的江山稳固。”
“可要是哪天,江山不稳了呢?”他把银票轻轻一抖,纸页哗啦啦地响,“你在北疆待了这么久,应该最清楚不过,这地方明儿要是叫辽人占了,他们可不会认大玄的银票。到时候你揣着这一叠纸,连个馒头都换不来。”
“这倒是。”顾炎双手抱胸,“互市上辽人只认金银,银票递过去,人家擦手都嫌硬。”
“不光辽人,天南海北,话都说不通的两拨人,做买卖到最后,认的都是这东西。”
苏桁又拿起一块金锭,“各地风俗再不同,嫁妆聘礼里,最重头的也永远是金器。那都是老祖宗在无数次战乱、饥荒、改朝换代里,用血泪攒下的道理。”
“可为何会如此?”顾炎摸着下巴,“为什么不用别的,偏偏是黄金?”
苏桁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少。天底下金矿就那么多,挖一点少一点,谁也造不出假的来。银票呢?印版一开,要多少有多少。”
“第二,不坏。金子埋在地底下一千年,挖出来照样金灿灿。银票呢?虫蛀了,水浸了,就是一堆烂纸。”
“第三,带得走。”苏桁掂了掂那块金锭,“真到了兵荒马乱的时候,田产你搬不走,宅子你背不动,古玩字画一碰就碎。可黄金,熔成金叶子,往腰上一缠,到了别国照样能吃饭、买马、雇人。”
他坐到箱子上:“金子也靠人信,但这份信不只系在皇帝身上,而是天下人的共识。世间总得有一物来锚定价值、承载交易,而黄金,便是千百年公认的最优解。”
顾炎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有些地方还是绕不过弯来,但大体意思算是明白了:“也就是说…这黄金是保命符,银票是糊弄鬼的?”
“话糙理不糙。”苏桁道,“皇权定的是明面上的规矩,划国土、修律法、发银票,叫这地界里所有的东西,都听有权人调配。”
他手向下指了指:“台底下还有另一套规则,不管谁当皇帝,不管江山姓什么,真金永远是硬通货,叫这世间万般好处,都为有钱人所用。”
“而这两拨人,本就多有重合。那些高官显贵、世家大族,白天在朝堂上维护皇权、推行银票;晚上回到家,又偷偷把银票换成黄金,埋进地窖。”
顾炎锤了一下大腿:“好处全叫他们占了。”
“我们的机会,也在这里。”苏桁眼里闪过一丝光,“新政铺开之后,银票越印越贱,寻常百姓靠劳力过活,家里没多少积蓄,亏也亏不到哪去。可那些手里攥着大把银票的富人,票子贬一分,身家就缩水一分,他们才是最慌的。”
“全天下的有钱人都挤破头地换金子,金矿却挖不出更多的金子。你说,金价会如何?”
“涨!”顾炎脱口而出。
“没错,大涨。”苏桁看着他,“你再想想,我们在什么地方?”
“北疆啊。”
苏桁点头:“京安的权贵最先得知增印的风声,必会抢先囤金。可消息往外传需要时日,京安金价涨了,兖州未必当天就涨,北疆则要更迟。这一先一后、一高一低之间,就是价差的空子。”
“再加北疆挨着辽国,辽人要向我们买丝绸瓷器、茶叶药材,而我们只换点牛羊,货出多入少,金便出少入多。”他勾起嘴角,“辽人的金沙金疙瘩,大把大把往内流,而你我正守在这第一道关口,又踩着金价最低的洼地,只须伸手一截,就是泼天的利。”
“那岂不是可以发大财?”顾炎眼睛亮了。
“只为发财,格局小了。”
苏桁将腿搁在他的膝上,“战乱时,金子能买马;灾年里,金子能买粮。谁能在人人都缺钱的时候拿出黄金,谁就能让最不愿低头的人,乖乖坐下来谈条件。”
他仰起头:“等到朝廷的银票救不了急,北疆却拿得出真金,就该他们请我回去了。”
顾炎倒吸一口气,刚要赞叹两句,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让我进去,我要见将军!”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都说了将军在议事,不得擅闯!”
“我有急事,天大的急事!你让开!”
这声音高亢尖锐,带着几分胡搅蛮缠的泼辣劲儿,听着竟有些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