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清理干净,不要惊扰寺中僧众。”苏羚吩咐道,声音平静得仿佛方才那场生死搏杀不过是日常操练。她收剑入鞘,走向后厢。
她站在穆宣面前,直视他的眼睛。那双沉静的杏眼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的清明。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这些人,为什么追你?”
穆宣垂下眼帘,似乎在组织言辞。片刻后,他抬起头,面上带着一个山野猎人应有的惊惶与茫然,将早已备好的说辞又讲了一遍——撞见黑衣人与狼群、慌乱中杀人逃命、中毒箭倒地——说得合情合理,将一个误入险境的猎户演绎得入木三分。
可苏羚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月光,仿佛能看穿他所有伪装的表象。
“你不知道他们是西凉狼首卫?”她忽然问。
穆宣一怔,面上露出更深的茫然:“狼……狼首卫?小姐如何知道?”
苏羚没有回答。她收回目光,淡淡道:“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们死了。西凉人暂时不会找到这里了。你可以安心养伤了。”
穆宣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纤细却挺拔。她站在那六具尸体之间,衣裙上还沾着溅落的血迹,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夜月色很好”。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十三岁的少女,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深沉、更加坚韧,也更加让人看不透。她分明已经猜到他所说的“打猎误伤”绝不可能令西凉暗卫倾巢而出,可她却没有追问,更没有揭穿。她选择相信——或者说,选择暂时放过。
这份分寸感,让穆宣心中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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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羚走回前厢,紫衣紧随其后,一边替她解下沾血的外衫,一边低声问:“小姐,他的话,可信吗?”
苏羚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裹着血腥气涌入。院中,玄影和墨影正默不作声地搬运尸体,月光将一切都染成了惨白。良久,她才轻声说:
“他说的未必全是真话,但那六个人是西凉死士,这一点不会错。西凉人要杀的人,我偏要救。”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况且,他方才……本可以不暴露身手。他若不出手,那一刀未必避得开。可他选择了出手。”
紫衣沉默了。一个真正的猎户,在那种情况下,只会躲在屋里瑟瑟发抖,绝没有勇气以一条伤臂的布带去挡死士的刀。可他出手了。
这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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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寺的另一端,了尘大师的禅房内,一盏孤灯静静燃着。
窗外隐约传来的刀兵交击之声,并未逃过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僧的耳朵。他端坐于蒲团之上,手中捻着一串檀木佛珠,双目微阖,面容平静如水,仿佛什么也未曾听见。
许久,院外的动静渐渐平息。了尘缓缓睁眼,目光落在窗棂上透入的那一缕月光上,沉默了片刻,轻叹一声。
“该来的,终究会来。”他低声自语,声音苍老而平和,如同秋日黄昏时分的钟声,“因果循环,半点不由人。”
他起身,推开禅房的木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他抬首望向西山房的方向,目光深远而平静,仿佛能穿透层层叠叠的竹林与院墙,看到那院中的一切。
“只是不知,”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一场相逢,于那孩子而言,究竟是缘,还是劫。”
他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又继续转了起来。沉默了片刻,他阖上门,回到蒲团上坐下,重新阖上双目。
佛经在心中默诵,一字一句,皆是慈悲。可他眉宇间那一缕淡淡的忧色,却久久未曾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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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宣回到后厢,重新躺在榻上。阿隼在夜色中再次潜入,无声无息,如一抹幽灵。他单膝跪在榻前,压低声音道:“主子,那六人确是当日残部,如今尽数伏诛。西凉那边……”
“暂时不会有人找到这里了。”穆宣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这次多亏了她。否则以我现在的伤势,未必能应付六个死士。”
他顿了顿,阖上眼。黑暗中,他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少女站在月光下的身影——衣裙染血,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等伤好了,便离开。”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不能再牵连她了。”
阿隼无声领命,悄然退入黑暗,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穆宣苍白的脸上。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不是因为劫后余生,而是因为那个站在血泊与月光之间、却始终不曾追问的少女。
“苏羚……”他在心中默念了一声,然后将这个名字连同今夜的一切,一起藏进了心底最深处。
窗外,夜风渐止,竹林不再沙沙作响。西山寺重归寂静,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缕淡淡的血腥气,提醒着这个夜晚的真实。
而这血腥气,终究也将在晨风吹拂下,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