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宴的余韵,如石投静湖,涟漪渐散。而上京城的局势,却在秋日晴空下,漾开一层看不见的暗涌。晨风暮霭里,悄然染上了别样的寒意。
百花宴后不过数日,苏钺便亲自登门谢府,以“女儿久居外祖家恐扰清静”为由,将苏羚接回了定国公府。谢太傅虽满心不舍,却也知女婿在京时日无多,父女团聚乃人伦常情,不便强留,只反复叮嘱苏羚常来走动,又命人备了厚厚的几车书卷衣料,方才放行。
苏羚被安置在定国公府东侧的聆风苑。这是一处独立小院,院中植着一株老桂树,秋日花开,满院金黄,甜香沁人,微风拂过,细碎的花瓣便簌簌落在青石小径上,铺成一条金色的毯。轩窗明净,室内陈设简而不陋,书案上已摆好了她惯用的笔墨,墙上甚至还挂着一柄未开刃的长剑——那是苏钺特意命人从北大营送来的,怕女儿在京中闷得慌。
苏羚对此并无异议。谢府虽好,外祖父外祖母待她恩重如山,但终究是寄人篱下,住得久了,她总觉得透不过气。那些繁复的规矩、每日的晨昏定省、舅母王氏小心翼翼的照拂,都像一层无形的网,将她密密裹住。回到国公府,她至少能在后院的小校场上挽弓练剑,不必时时顾及“大家闺秀”的体面。
搬回聆风苑的第一夜,她推开窗,望着檐角那轮清冷的秋月,长长舒了一口气。紫衣在身后替她铺床,低声道:“小姐,总算回来了。这些日子在谢府,奴婢瞧着您连笑都不敢大声。”
苏羚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将那精致的轮廓勾勒得如同剪影。她想起外祖父那些殷切的目光,想起他口中反复提及的林编修、张公子、王进士——她知道外祖父是为她好,可那份“好”,沉甸甸的,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紫衣,”她忽然开口,“你说,人活着,一定要嫁人吗?”
紫衣怔了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苏羚摇了摇头,自己先笑了:“罢了,不说这些。睡吧。”
她关上窗,将那轮明月和满院的桂花香一并关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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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王萧晏,这位素来以“闲散逍遥”著称的皇子,近来行止颇耐人寻味。他不再流连马场猎苑,反频频现身国子监辟雍,端坐于学子之间,听谢太傅讲授经义。
太傅授课,门槛不低。萧晏以亲王之尊屈身于此,初时令那须发皆白的老先生微微蹙眉,心下先存了三分疏淡。然而几堂课听下来,谢太傅冷眼旁观,却渐觉这位殿下并非全然不学无术之辈。
其人所问,偶有稚嫩,却常能切中关窍,引动更深思索,引得周遭苦读多年的学子亦为之侧目。一次论及《春秋》笔法,萧晏引据《左》《公》,与太傅对了几个来回,言辞间虽难脱天家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见解之敏,角度之新,确让老人目中轻视淡去些许,暗忖:倒也算块未琢之璞。
只是,也仅止于此。老太傅一生宦海,目光何其老辣。每至课毕,萧晏上前请教,态度恭敬,话语间却总似有意无意,引向定国公府中苏家小姐,谢太傅便会立刻板起面孔,银须微翘,三言两语将话头岔到千里之外,态度复归疏离客气。想从他这里打阿音的主意?谢太傅心中冷笑,门儿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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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面,萧晏往定国公府走动得也勤了。他寻了个极好的由头——讨教兵法。定国公苏钺,南越军神,向他请教,任谁也说不出不是。苏钺何等人物,自然瞧出这位年轻王爷醉翁之意不在酒,那双明亮眼眸时常不经意飘向回廊深处,早已泄露天机。然对方执礼甚恭,他也不好总拒之门外。两人遂常于书房沙盘前,推演古今战局。萧晏天资聪颖,一点即透,偶有想法虽显稚嫩,却也新奇大胆,让惯见老成部将的苏钺,亦觉眼前一亮。
而在这些冠冕堂皇的拜访间隙,萧晏总能“恰巧”在定国公府的后院或回廊处,偶遇那抹烙□□头的绯红身影。
有时是在通往聆风苑的曲折回廊拐角,苏羚正与紫衣低声交代着什么。秋阳透过檐角,在她那身惯穿的绯红衣裙上跳跃。听到脚步声,她便停下话语,转过头来,见到是他,远远地、无可挑剔地敛衽一礼,姿态优雅如画,而后如一片被风拂过的云,翩然转入另一重院落,只留下一缕极淡的冷冽清香,和那抹鲜明到灼目的残影,久久盘桓在萧晏心间。
有时则是在后院小校场。隔着疏朗花木,便能看见她一身利落劲装,青丝高束,或练家传剑法,剑光宛若游龙;或静立挽弓,侧影线条专注优美,箭矢离弦,稳稳命中靶心。那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的模样,与百花宴上华服盛装的侯府千金截然不同,却同样,甚至更加牢牢攫取住他的目光。
一次,在定国公府兵器陈列室,萧晏借口观摩古兵器入内,恰见苏羚立在一柄沉重的方天画戟前,凝神细观,指尖虚虚拂过那冰冷戟刃。
“苏小姐对这戟有兴趣?”萧晏压下心头悸动,缓步上前。
苏羚闻声转头,眸光清亮见礼:“殿下。”目光很快落回画戟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军中时,最佩服能使这等长重兵器的勇士。沙场之上,持此者往往是一军胆魄,能于万军中直取敌酋,慑敌胆寒。”她顿了顿,唇角弯起极淡的、略带遗憾的弧度,“可惜我力有未逮,腕力不足,始终无法真正驾驭,只能望而兴叹。”
萧晏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对武学纯粹的热忱与毫不作伪的向往,心中仿佛被什么柔软又尖锐的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她谈论这些时,无半分寻常贵女的娇怯,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欣赏与遗憾。
然而,苏羚对他,始终是那份客气而疏离的态度。她并非察觉不到萧晏眼中日益炽热的光芒,也并非不懂他那些精心制造的“偶遇”背后的心思。她只是不愿给他任何错觉。每次萧晏试图将话题引向更私人的方向,她都会不动声色地避开;每次他试图多停留片刻,她总有恰如其分的理由告辞。
有一回,萧晏终于鼓起勇气,在校场边拦住了刚练完剑的苏羚。他看着她额间细密的汗珠,看着她因运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情愫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防。
“苏小姐,”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本王……有话想对你说。”
苏羚停下擦拭长剑的动作,抬眸看他,目光平静如水。
“这些时日,本王的心思,想必苏小姐也看出来了。”萧晏深吸一口气,索性豁了出去,“本王心悦于你。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贪图新鲜。从北大营初见那日起,本王便……便再也无法将你从心中抹去。你若愿意,本王即刻便去向父皇请旨,迎你为鲁王正妃。本王发誓,此生必珍之重之,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说得真诚,眼中满是少年人炽热的期待与渴盼。苏羚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任何或喜或嗔的神色。待他说完,她才将长剑收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低鸣。
“殿下厚爱,苏羚心领。”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只是殿下可知,苏羚是什么样的人?”
萧晏一怔。
“苏羚自幼在军营长大,握惯了剑柄,看惯了沙盘,习惯了与将士们一同议事。殿下眼中的苏羚,或许是校场上那个能赢悍卒的女子,或许是沙盘前那个能论兵机的女子——殿下觉得新鲜,觉得与众不同,所以才心生向往。”她微微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上萧晏的视线,“可殿下有没有想过,若苏羚真入了王府,成了王妃,还能继续握剑吗?还能继续谈论兵事吗?还能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地站在校场上吗?”
萧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苏羚抬手止住。
“殿下不必急着回答。因为殿下的答案,苏羚心中早已有数。”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南越的宗室规矩,亲王妃该是什么样子,殿下比苏羚更清楚。到了那时,苏羚若再碰剑,便是‘失仪’;若再论兵,便是‘干政’;若再驰骋校场,便是‘不成体统’。殿下现在喜欢苏羚的这一切,到了那时,都会变成苏羚的‘不合时宜’。”
她看着萧晏渐渐泛白的脸色,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种清醒的悲哀。
“殿下,”她轻声道,“苏羚不愿做金丝雀,被困在精致的笼子里,每日唱些别人爱听的调子。更不想入什么王庭,在那四方天里,把自己活成另一个人的附庸。殿下需要的,是一个温婉贤淑、能安于后宅的王妃。而苏羚——做不了那样的人。”
言罢,她微微屈膝一礼,转身离去,步伐坚定,没有回头。
萧晏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绯红身影,心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挫败,有不甘,有困惑,更多的却是——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她说的任何一个字。
但他没有放弃。相反,苏羚这番直白而坦荡的拒绝,反而让他更加确信——他想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她不是欲擒故纵,不是故作清高,她是真的不愿做笼中鸟。而他,偏要证明给她看,他可以给她不一样的天空。
他往宫中跑得更勤了。
“父皇,母后,儿臣绝非一时冲动。”萧晏跪在帝后面前,年轻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苏羚她……与众不同。儿臣真心悦之,思之念之,寝食难安。若能得她为妻,必珍之重之,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皇帝萧铎看着跪在面前的幼子,心中百感交集。他沉默了许久,方才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帝王的审慎:“晏儿,你的心思,父皇明白。苏家那丫头,朕也听你母后说了,确是个出类拔萃的。只是这婚事,牵涉颇多,不可草率。你且耐心些,容朕思量。”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皇后在一旁听着,心中却是冷笑——陛下果然还在犹豫。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只在当晚,将萧晏单独唤到了自己宫中。
“晏儿,”皇后拉着儿子的手,目光慈爱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你父皇那边,母后会继续帮你说话。只是你也该明白,光靠等,是等不来的。”
萧晏抬起头,看着母后。
“那苏家小姐,性子刚烈,与寻常闺秀不同。”皇后缓缓说道,声音压得极低,“你若真想让她心甘情愿地嫁给你,光靠远远地望着、客气地说话,是不够的。你得让她看到你的真心,让她对你生出情愫。女子一旦动了心,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到那时,你父皇这边,母后自有办法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