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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北渡(下)·逐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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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列向北的车队渐行渐远之时,远在数千里外海滨之城的鲁王萧晏,对此尚一无所知。

一路南行,萧晏的心情如浸温润蜜水。出行前夜父皇那番近乎明示的话语,始终在耳畔回响——“晏儿,你且安心去办差,待你回来,有些事,父皇自有安排。”他深信,那“安排”二字,便是他与阿音婚事的允诺。

他办事格外卖力,巡查堤坝,核验漕粮,接见官员,询察民情,一心要将差事办得漂亮,回京后便可顺理成章地……他几乎能想见阿音披嫁衣走向自己的模样。那些深夜在定国公府后院的惊鸿一瞥,那些校场边她挽弓搭箭的飒爽英姿,那些回廊转角处她敛衽行礼时的清冷侧颜——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浮现,成为他日夜兼程的动力。

然,命运总喜在最不经意时,露出它讥诮的獠牙。

行程未及半月,他在运河畔一处尚算繁华的驿站歇脚,预备次日换船续行。晚膳后独自在后院散步,消解连日奔波疲乏,心中盘算回京后如何向父皇母后正式提请赐婚。恰此时,一阵压低却清晰的抱怨声,乘夜风自前堂半敞的窗牖飘出:

“……这几日真忙得脚不沾地!京里为给那位出嫁北疆联姻的定国公千金寻合意的南海明珠添妆,八百里加急一道接一道!沿线驿站最好的马匹皆被征调,昼夜不停往北送!听说千里马都跑废了好几匹!啧啧,皇命难违,也不知那位千金何等人物,竟劳动如此大阵仗……”那是老驿丞的声音,带着圆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累牢骚。

萧晏初未在意,皇室嫁女,特殊赏赐亦是常事。他漫想着,脚步未停。

直至“出嫁北疆联姻”、“定国公千金”几字,如淬冰带钩的毒箭,猝然刺入耳膜,钉进脑海!

他猛地刹步,浑身血液似瞬间冻结,又轰然倒冲头顶!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霍然转身,几乎踉跄失控地冲回前堂,一把攥住灯下核对文书的老驿丞衣襟,那双常含笑或带傲气的凤眸,此刻瞪得极大,布满难以置信的血丝与疯狂惊怒,声音因极度震怒而扭曲颤抖,几近破音:

“你说谁?!谁出嫁北疆联姻?!给本王……说清楚!!”

老驿丞被他这状若疯魔的举动吓得魂飞魄散,面如土色,手中笔“啪嗒”坠桌,溅开一团墨渍。他结结巴巴,齿关打颤:“是、是……回、回王爷话,是……定国公苏大人千金……联、联姻北疆镇北王,为、为其正妃……车队……前几日已从京中出发,往、往北去了……”

每字皆如烧红烙铁,狠狠烫在萧晏心上!

父皇的安抚承诺,母后欲言又止的神情,朝臣近日闪烁回避的目光……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一切皆为支开他,为瞒天过海,为促成这联姻!!

巨大的愤怒、被至亲背叛的痛楚、梦想轰然崩塌的绝望,如火山熔岩在胸中爆发,几要将他焚毁!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唯闻血流轰鸣。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受伤野兽般的嘶吼自喉间迸出。他狠狠推开瘫软的老驿丞,如疯魔般冲至马厩,甚至不及解自己那匹温顺御马的缰绳,一眼瞥见厩中拴着一匹驿站传急件、未卸鞍的黑色骏马,他猛冲过去,一把扯断缰绳,翻身而上,来不及交代任何随从,便狠狠一鞭抽在马臀!

骏马吃痛长嘶,人立而起,旋即如离弦之箭冲出驿站,没入沉沉夜色,朝北方,朝北大营方向,不顾一切狂奔!

夜风如刀,刮过他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的面容,他却觉不出寒意。心中唯剩一念,如魔咒反复:追上她!问她!带她走!什么联姻!什么国事!他只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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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眠不休,日夜兼程。渴了掬溪水,饿了啃干粮,困极便在马背小憩。骏马力竭倒地,抽搐不起。他便在途经村镇强“借”或强买最快马匹,续奔不止。

几日功夫,那位矜贵优雅的鲁王殿下,已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眼窝深陷,唇裂渗血,活脱脱一个形容憔悴、目光狂乱的亡命徒。沿途百姓见之,无不侧目。有人认出他马上的皇家标识,想要上前问询,却被他一鞭抽开,继续狂奔。

他不知道自己换了多少匹马,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日夜。他只知道,每向北一步,离阿音就近一步。他必须在车队渡过清江之前追上她——因为一旦过了清江,便是北疆地界,他便再无任何理由、任何可能,将她带回。

当他凭最后一股执念般的意志赶至北大营时,接亲车队早已离去。空气中似还残余一丝喜庆余韵,又被边塞秋风迅速吹散,只剩营垒固有的冰冷铁血气。辕门外唯例行巡逻士卒,见他这般模样冲来,立刻持戟上前盘问。

萧晏踉跄滚鞍下马,双腿一软,几不能立,全靠抓住辕门旁冰冷木桩才勉强撑住。他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却盯向营内,似想穿透营帐,找出那抹红衣。

苏昀闻讯,带亲兵匆匆赶来。见萧晏此状,这位素来冷静的苏家少帅,心中亦是一揪,涌起复杂难言的同情、叹息与几分感同身受的无力。他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几欲瘫倒的萧晏,声音低沉沉重:“王爷……您来晚了。”

萧晏如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反手攥住苏昀手臂,力道之大,几要捏碎骨腕。他抬头,布满血丝的眸盯住苏昀,声音嘶哑如破旧风箱,充满最后一丝渺茫希望与濒临崩溃的绝望:“她……她可是自愿的?!她可有……留下什么话……提起过我?!告诉我!苏昀!你告诉我!!”

苏昀看着他眼中那疯狂燃烧又迅速熄灭的光芒,心中不忍,鼻尖发酸,却只能硬起心肠,缓缓、清晰地摇头,如实道:“阿音她……亲口说,是自愿的。她说……与王爷之间,只是……知交之情。她请王爷……保重,不必……挂怀。”

最后几字,说得异常艰难。

“知交之情……呵呵……哈哈哈哈……”

萧晏闻言,似被瞬间抽走脊梁内最后支撑,缓缓、极缓地松开苏昀的手,踉跄后退几步,仰首望向北大营上空苍凉高远的秋日天穹,忽地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起初低沉,继而愈高愈狂,充满了无尽的嘲讽、悲凉、痛楚与自弃——笑自己痴心妄想,笑父皇算计欺瞒,笑命运阴差阳错、无情捉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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