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之后,镇北王府内院的氛围,悄然发生着微妙而甜蜜的变化。
苏羚与穆宣之间,仿佛有了一层无形的默契。白日里,他们依旧各自忙碌——他处理军政要务,她在校场习武、在马场练骑。可每当目光不经意间相遇,便会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暖意在彼此眼底流转。有时是他从议事厅出来,正看见她从回廊那头走来,两人隔着半个庭院对视一眼,他微微颔首,她轻轻垂眸,便各自走开。身后侍立的亲卫们面面相觑,总觉得王爷今日心情格外好,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人前,他们依旧是那个沉稳冷峻的镇北王与端庄从容的王妃。可若有人细心观察,便会发现王爷的手会不经意地扶一下王妃的腰,王妃会自然而然地接过王爷递来的茶盏。这些细微的动作,做来如同呼吸般自然,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许多年。
人后,则是另一番光景。
穆宣批阅文书时,苏羚会坐在一旁翻阅北疆地理志。他偶尔抬头,见她看得入神,便会伸手轻轻拨开她垂落额前的碎发,指尖在她鬓边停留一瞬。她头也不抬,唇角却微微弯起。有时她练剑归来,发髻微散,额上还沁着细汗,他便接过紫衣递来的帕子,亲手为她拭汗。她怔了一下,抬眼看他,他便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轻声道:“辛苦了。”
夜里,他不再宿于前院。从议事厅回来,无论多晚,他都会回到主院。有时她已睡下,他便轻手轻脚地更衣,躺到她身侧,将她揽入怀中。她半梦半醒间闻到那熟悉的清冽气息,便会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一缩,寻一个更舒适的姿势,继续沉沉睡去。他便收拢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阖上眼,一夜好眠。
有一日,他在书房处理紧急军报,她端着一盏热茶进来,搁在案边。他正提笔疾书,未曾抬头,只随口说了句:“放着吧。”她便静静站在一旁,没有离去。过了一会儿,他搁下笔,抬眼看见她还在,微微一怔。她轻声道:“茶凉了,我再去换一盏。”转身要走,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阿音。”他唤她,声音低低的。
她回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墨眸里,映着她的影子,还有一丝她看不太懂的、温柔的光。
“怎么了?”她问。
他沉默了一瞬,松开手,淡淡道:“无事。去吧。”
她端着凉了的茶走出去,走到廊下,才发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寻常。她站在秋日的阳光里,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丝悸动压了下去。可她不知道的是,书房里的穆宣,在她转身离去后,望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唇角弯起了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日子在这般甜蜜而宁静的节奏中悄然流逝。
约莫一个月后,苏羚开始觉察到身体的变化。
先是晨起时无缘无故的恶心。她自幼在军营长大,体质强健,极少生病。可这几日,每到清晨,胃里便会翻涌起一阵酸涩,逼得她伏在妆台边干呕半晌,却吐不出什么。紫衣在一旁看得心惊,她却只摆摆手,道:“许是着了凉。”
可这“着凉”迟迟不见好。接着是嗜睡。她本是个精力充沛的人,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练剑,不到夜深绝不困倦。可这些日子,午后翻阅文书时,眼皮便重如坠铅,书卷从手中滑落犹不自知,歪在软枕便沉沉睡去,醒时已暮色四合。
最让她心中起疑的,是那向来准时的月信,迟了半月有余。
她虽未经人事,却在北大营收留过随军家眷,听过妇人们私下的窃窃议论。怀孕的征兆——恶心、嗜睡、月信迟滞——与她此刻的症状一一对得上。她不敢确定,却又隐隐觉得,那夜之后,许是真的有了。
她没有立刻告诉穆宣。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万一只是自己多心,让他空欢喜一场。她让紫衣悄悄请来了青影。
青影诊脉时,面色凝重,指尖搭在她腕间,闭目凝神许久。苏羚屏息等待,手心微微沁汗。
良久,青影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敛去,低声道:“恭喜王妃,是喜脉。脉象流利滑数,如盘走珠,正是典型的‘滑脉’。依脉象推断,孕龄当在一月有余。”
苏羚怔住了。她的手不自觉覆上依旧平坦的小腹,掌心下什么也感觉不到,可她知道,那里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生命。是她与穆宣的孩子。
“此事,”她定了定神,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轻颤,“先不要告诉王爷。我想……亲自与他说。”
青影垂首:“是。”
那夜,穆宣回房时,见她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茶,却一口未饮,望着窗外出神。他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低声道:“想什么?”
她没有挣脱,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嗔他一眼。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拿起他的手,覆在自己小腹上。
“定南,”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你要做父王了。”
穆宣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直起身,绕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到她的小腹上,再移回她脸上。那双深邃的墨眸里,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一股汹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
“阿音,”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颤抖,“你说什么?”
“我说,”她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激动,心中那点忐忑烟消云散,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笑,“你要做父王了。”
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到那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什么都没说,可他的颤抖、他的力道、他那几乎失控的呼吸,都在诉说着他此刻的心情。
良久,他才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他的眼眶微红,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阿音……谢谢你。”
她怔住了。谢谢——不是“我高兴”,不是“太好了”,而是“谢谢你”。她忽然明白,他谢的不仅是她怀了他的孩子,更是她愿意为他、为这个家,承受这一切。
她伸手,覆上他的手背,轻声道:“我们是夫妻。”
只五个字,却比千言万语都重。
消息很快传遍了王府。皇后赫连氏闻讯,喜得立时命人开了私库,拣选无数珍稀补品、安胎药材、柔软锦缎及金玉摆件,装了满满数大车,亲自来到镇北王府。
“好孩子!这次可是实打实的喜事!”皇后拉着苏羚的手,眼中满是慈爱与欣慰,“定南,这次你可要看顾好了!头三个月最是要紧,不许她再骑马动刀,饮食起居务必精心!这个时候,比什么都金贵!”
穆宣此刻自是满口应承,看着苏羚的眼神柔得能化开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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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满府上下沉浸在喜讯中的某个午后,王府门前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彼时穆宣正在书房处理军务,苏羚在寝殿小憩。忽闻前院一阵喧哗,夹杂着亲卫们似惊似喜的呼声:“老神仙?您怎么来了!”“快,快通报王爷!”
苏羚被惊动,起身更衣,由紫衣扶着往前院去。刚转过回廊,便见穆宣已大步流星迎出书房,素来沉稳的面容上竟罕见地浮现出惊喜与恭敬交织的神色,快步走向一个正从府门步入的人影。
“师父!”穆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少见的激动,“您云游归来,怎不提前传信,我好去迎您!”
苏羚脚步微顿,抬眼望去——
廊下日光里,站着一个灰衣老者。那人约莫六十余岁,身形清瘦却精神矍铄,一头花白长发随意束在脑后,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洒脱之气。他衣着简朴,脚蹬麻鞋,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手中拄着一根竹杖,浑身上下无一丝金玉之气,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潇洒风骨。
苏羚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瞳孔骤然一缩!
那眉眼,那轮廓——竟与西山寺的了尘大师一模一样!
她险些脱口喊出“了尘师父”,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定睛再看,发现此人虽与了尘面容酷肖,气韵却截然不同。了尘大师眉目平和,目光澄澈如古井,通身是出家人的沉静悲悯;而眼前这位老者,眉宇间流动着一种顽童般的灵动与不羁,嘴角含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扫过来时,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打量。更重要的是,他蓄了发——灰白长发松松绾着,几缕散落在肩头,与了尘的光头判若两人。
穆宣已走到老者身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随即侧身,朝苏羚的方向望来,招手道:“阿音,过来见过师父。”
苏羚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稳住步履,款款上前,依礼微微屈膝:“苏羚见过师父。”
老者打量她一眼,忽地咧嘴一笑,那笑容如春风破冰,带着几分促狭:“好!好!果然是个标致人物。定南这小子,眼光倒是不差。”他回头拍着穆宣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得意,“当年为师跟你说,要找就找能与你并肩的女子,如今可算开窍了!”
穆宣唇角微扬,没有接话,只对苏羚道:“师父姓风,名清扬,是云游四方的世外高人。我一身武功,皆是师父所授。”
苏羚再次行礼,心中却翻涌着无数疑问。她强自按捺,面上不露分毫,只道:“师父远道而来,旅途劳顿,请先入内歇息。”
风清扬哈哈一笑,也不推辞,大踏步往内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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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穆宣因军务去了城外大营,府中只剩苏羚与风清扬。这日午后,秋阳正好,苏羚在园中水榭边凭栏小坐,手中捧着一卷书,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小王妃,一个人坐着发呆?”风清扬走过来,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随手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满足地咂了咂嘴。
苏羚合上书,侧头看他。阳光下,那张与了尘如出一辙的面容让她心头又是一跳。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风清扬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收敛了那玩世不恭的笑意,难得露出几分郑重。他沉默了一瞬,开口时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却带着一种飘忽的、似乎隔着千山万水的悠远:
“他还好吗?”
苏羚心头一震。他——她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风清扬在问谁。她定了定神,轻声道:“了尘师父很好。他在西山寺,是人人敬仰的得道高僧。”
“了尘?”风清扬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苍凉与释然,“了尘……哈哈哈哈!他了却前尘,倒真是个好名字!”
他笑了许久,笑声渐歇,目光落在远方天际,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某个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里。
苏羚静静等着,没有催促。
“你是不是很好奇,”风清扬转回头,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为什么我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苏羚微微颔首。
风清扬又灌了一口酒,将酒葫芦搁在一旁,双手枕在脑后,靠在水榭的柱子上,目光悠远。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一个已经沉淀了太多年、早已不再疼痛的旧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