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懂!我凉叔可是‘老江湖人’!这天下没有比他更懂江湖的人了。”温书禾登时来了劲,摩拳擦掌地就要给阮映舒说“她凉叔”是怎么个江湖法,就被女人疑惑的声音打断。
“凉叔?”
温书禾:“!”
完了,怎么一时间说兴奋,把凉墨这老不正经的给抖出去了。
“就是一本小说里面的人物,他叫凉殊,是个武功大侠,映舒姐要是有兴趣,我给你带回来一本。”温书禾撒谎扯皮的本事一绝,不然都对不起京城混不吝的美称。
阮映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过阮家的家规已经深深刻进了她的骨子里,像小说这类的闲书,她是绝对不能看的。
“不必了。”
见女人没兴趣,温书禾也不意外,她说这句话就是笃定阮映舒不会看。毕竟这女人平日里清心寡欲,不是看书便是练琴,活脱脱像个石头。
这话结束以后,双方一时安静了下来,两人都没有要再说的意思。温书禾的心思还放在娘寄来的信上,想等人快点走,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来九江这么久,家里人不会担心吧?”作为年长者的阮映舒率先打破了沉默。
“不会。”温书禾摇了摇头,提到家里人时,眼神中的落寞再也藏不住。
她又想到了刚刚的噩梦。
她真的能算温家的人吗?
“怎么了?”阮映舒突然凑近,一股陌生的清香突然闯入温书禾的鼻腔,她还是头一次离阮映舒这么近,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等渐渐适应了这股味道以后,温书禾耸了耸鼻子,尴尬地扣手,小声道:“有些想念我娘。”
“真是苦了你了。”阮映舒眼眸带上了些许柔情。没成年的小姑娘第一次离开家来到这么远的地方,想家里人是正常的,“等年关时我给你放假,届时你便可以回去了。现在还是要以学业为重,你基础非常好,只要肯下功夫学,一定能考上举人。”
温书禾:“……”这个女人脑子里只有考举人吗?
“我知道了。”小姑娘觉得自己再跟这个石头聊下去恐怕会气死,直接开始赶人,“时间不早了,映舒姐早些回去歇息吧。”
“嗯。”阮映舒没说什么,又嘱咐了几句才离去。
温书禾这才松了口气,翻身去榻下摸她娘写来的信,还没坐稳就迫不及待地拆开。
【一别经年,春去秋来,为娘常于灯下凝思,恍惚间……好累,写文言好累,别为难娘了,娘就用白话给你写好了。当初要送你到九江,是你娘我的决定。本是要送到你舅舅身边,让你吃几年苦长个记性,但是你温大大疼你,将你放在了阮家学习。你会怪娘心狠吗?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就你一个牵挂,你是我十月怀胎,一口饭一口奶喂大的孩子,送你出去受苦又何尝不是在我心上割肉,但是你不能一直活在家里人的庇护之下,有些苦,是注定要吃的。十四余年你从未离开过我,如今已过去半年,娘常常想你想得失神。不知你在九江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阮家的家规严苛,你又不喜欢被规矩束缚,免不得受委屈,我们的小禾苗会哭鼻子吗?】
温书禾本有些触动,看到最后一句话又有些无语。她才不会哭!
【你外表大大方方随性自由,可娘又怎能不知道你是一个什么都在乎的小姑娘。你不想让温大人再替你操劳得罪陛下,义无反顾地去了九江。九江人生地不熟,你寄人篱下又该如何安身?娘有好几次去九江的冲动都被压了下去,就是怕太想念你,舍不得回去了。】
【说来说去,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娘不希望你能有大才,但也希望你能深耕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你性子浮躁,行事自然也更无所顾忌,不过娘希望你待在阮家,能记住“忍”字当头,忍过了这两年,往后便是你的天下,做什么我们都不会再干涉,同样,也不会再为你兜底。但倘若阮家真的有人敢欺负你,你便带着娘临行前送你的贴身玉佩去就近的糕点铺,叫他们带你回来。这是娘给你留下的最后保障。】
温书禾最终还是哭了。
泪水安静地划过她的面颊,滴落在地面,没有一点抽噎声,只是看着纸笺,默默地流泪。
她又何尝不想娘?她又何尝没有怪过娘狠心?她又何尝没有在忍?
联想起梦中的场景,她心头就涌上一股无力的窒息感。
她想,这个梦可能会刻进她的心里,在没有出人头地之前,永远不会被抹除掉。
温书禾想着喝口水冷静一下,房外却突然响起微弱的叩门声,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清晰得有些刺耳甚至说恐怖,温书禾被吓得呛住,捂着胸口不停的咳嗽。
门外的人听见动静直接推门进来,温书禾抬眼看去,差点气昏过去。
怎么又是阮映舒!
她现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双目咳得通红,好不狼狈,怎么就被这个女人看见了呢?
说实在的,阮映舒是温书禾觉得阮府中唯一一个还不错的长辈,那想在喜欢的长辈面前有一个好形象有错吗?
女人上前轻拍她的背,眉头蹙起,轻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咳嗽在阮映舒的帮助下缓解了很多,温书禾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谢谢……谢谢。”
“不必言谢。”女人放在背上的手由轻拍改为轻抚,另一只手递出手帕。
温书禾觉得丢人,但还是接过手帕擦干净了自己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我……我明早洗了再还你吧。”
温书禾没有问起为什么阮映舒又折返回来。
“不必,这手帕是新的,我未曾用过,你拿着吧。”阮映舒见她没事,将手收了回去,走到不久前靠过的书架上拿起玉佩,说道:“我又过来,是因为玉佩落在了你这里,这东西从不离身,不然不会叨扰的。”
“哦。”温书禾笑了,“没事。”
“你可以试着信任我。”女人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我不会害你的。”
温书禾一愣,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这么说,“什么?”
“你想看信,没必要支走我。”
这女人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什么都知道。温书禾这下是彻底迷惑了,难不成这是……他乡绿水遇知音?
“看信也是我的家信,干嘛要跟你说。”温书禾瞪了女人一眼。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逗笑了阮映舒,女人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你这样子偷偷摸摸,任谁看都像是奸细作贼心虚。作为阮家嫡女,我想我应该提防一下,看看你是不是来我们这窃取什么秘密的。”
温书禾真是怕了阮映舒了,果然她左妈说的是对的——好看的女人都是危险的!
这就看一下家里人给她寄的信,怎么奸细的帽子都扣到她头上了。
“那阮大小姐的提防心属实不赖。”
“嗯。”阮映舒没有怪女孩的阴阳怪气,而是说道:“所以刚刚是在哭吧?需要安慰吗?”
安慰?你阮映舒就算是天上的圣女也安慰不到我!还能安慰个花出来不成?
温书禾想看看这女人究竟要干什么,于是说道:“要。”
女人眼尾笑意更甚,对着蹲在地上的姑娘招了招手,语气都带着诱惑:“过来。”
温书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莫名其妙被女人揽在怀中的。
原先有些陌生的味道已经变得熟悉了起来,被人扣在温暖的怀抱中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似是鸟儿有了栖息的鸟窝,禾苗有了生长的土壤,孩子有了母亲的哺育。
两个人离得很近,阮映舒只是轻轻搂住她,手在背后轻轻地拍,什么也没说。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温书禾又没出息地哭了,
她想到娘了。
小时候大人们老喜欢逗自己,逗哭了都不停,这时候她娘就会心疼地把自己抱在怀里,一边哄她一边骂那些人。
再到大了,她十二岁生辰时,张家的小孩子对着自己说她不是温家的孩子,是生下来没有爹的野种。温书禾气地把那人打了一顿,什么都不顾地逃到自己的房间里。
娘那时就是这样,将自己揽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也不说。
张家啊,那可是皇帝如今最看重的家族,温伴鹤就那样孤身一人闯入张家,狠狠地教训了一顿那个小孩,还索要了好大一笔钱来补偿自己。
温伴鹤是个好娘,也是她温书禾的娘,她最爱的娘。
阮映舒自始至终什么都没说,直到她发泄完情绪,才用气声在她耳旁说道:“你在我这里,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